作者:施諾

自古人皆有死,每個人都是「準死者」。活在一個無大型天災、無戰亂及無飢荒的「三無」城市,夜闌人靜時,有否想過自己會怎樣死?

最悲慘的死法是,「準死者」不但知道自己會在短時間內死去而且知道在臨終一刻會慘死。例如飛機失事由高空急墜時,乘客只剩餘5至10分鐘的壽命,結局是粉身碎骨,死無全屍。

有些死亡來得極快,「準死者」根本沒時間來得及反應和害怕已死去。例如在浴室中滑跤後腦撞地、心臟病發、睡夢中猝死等。有些死法卻有「誤導性」,令「準死者」誤以為自己沒事。例如他們在車禍或打架後沒有表面傷痕,甚至仍然可以行走自如,但不知有內出血,直至失血過多,突然昏倒,最後撒手人世。

在以上的死法、例子中,「準死者」全無機會和親朋好友吻別。學業、事業上的大計也成泡影。「準死者」靈魂出竅後,回望自己的冰冷身體,必定受不了,盼命運給他們一個日期,使他們可以向愛人說心底話,吻別,完成一些心願,才再離開這塵世。

韓劇《49日》劇照。
韓劇《49日》劇照

韓劇《49日》中的富家女申智賢,在突如其來車禍中腦死亡(植物人)。她靈魂出竅,看見自己的父母、好友為她哭得死去活來,未婚夫三天不吃不喝,她接受不了事實,情緒崩潰。掌死權的Scheduler(生死有schedule)網開一面,試看她能否在49日內,找到為她真心流淚的三個人(流淚者未必是為她,為她者必流淚),而且這三個人必須不是親屬。如果成功,她便可以從腦死中醒過來,繼續留戀這世界。

申智賢借用了路人甲的身體,明探暗訪朋友,未婚夫、暗戀她的男孩子等,最終等到了三顆真心的眼淚,在第49日如願以償地甦醒。但6日後,她的腹動脈瘤突然破裂,她再死去,這回是真的,注定的,沒有再回頭機會。活不過來不是最悲催,活過來了卻又死了才更悲催。但她最終接受事實:人的生死有schedule。在過去的49+6天中,她要說的話已說過,愛亦愛過。回頭望見父母擁著自己的屍體再次痛哭時,儘管心有不忍,但仍覺平静,不像首次死亡那樣呼天搶地:到底是死過一次的她,其覺悟也高。她已再沒有遺憾,最後平平安安的跟著Scheduler走,永久告別這世界。[1]

前畢馬威會計師事務所美國業務主席兼行政總裁奧基利(Eugene O’Kelly)較申智賢幸運。他有100 天的日子和親友道別,比她多出45日。他只死一次,不需活過來了卻又要死。

53歲、正處於事業頂峰的奧基利,在全無先兆下,就在2005 年5月,醫生告訴他患上末期腦癌,只餘約100天壽命。他收到噩耗後,立即辭職並寫下一個“To Do List”。他隨著名單,向親友一一道別,有的談談電話、有的共進晚餐、有的在公園散步,解決與親友、生意夥伴甚至敵人結下的怨懟,令他能夠輕省、毫無悔恨地走。

奧基利當然也發覺自己忽略了最親的人,近十多年的上班日子,只跟妻子吃過二次午飯,故人生最後的一段路,他願意與摰愛共度。他和妻子聯袂撰寫一本生命進入倒數階段的死亡日記:《Chasing Daylight:How My Forthcoming Death Transformed My Life》,記錄他餘下一百天的生存日子。他同年9月辭世。該書最後一章由妻子代筆。[2]

Chasing Daylight:How My Forthcoming Death Transformed My Life中文被《追逐日光》,商周出版,2006
Chasing Daylight:How My Forthcoming Death Transformed My Life中文版《追逐日光》,商周出版,2006

撇除癌症帶來肉體的痛苦,病人至少有數月至數年的時間和親朋好友道別,解去心結,完成心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死亡教育是人生重要的一課。

香港的陳麗雲教授策劃創辦了香港癌症支援中心,開展善終服務,幫助「準死者」面對死亡。在聖嘉祿唸小學時,老師為她改英文名Cecilia,同學說她是「死屍來啦 」。從小注定她要做死亡教育。醫生為肢體治病,她為心靈療傷。她感慨的說:「我們自幼學數學,長大後便懂買賣。我們從小學語文,長大後便會溝通。但從沒人教我們,如何面對生老病死這人生課題。」

監獄中的死囚早已上了死亡這一課。看管1966年香港最後一名死囚的一名前懲教處職員,見證過無數死囚走最後一程的心情。他說:「死囚完全很平靜,從未見過一個呼天搶地的,因為他們已經接受了自己要死的事實。」

話說回頭,住在一個「三無」城市,談自己會怎樣死,也許是一件奢侈的事。一家香港公司做「鑽石葬」的生意,用高壓把顧客已逝去的親人的骨灰,變成鑽石,留住了永恆美麗、懷念。但在世界某處,死亡(Schedulers)是常客,甚至有人生不如死,還談甚麼骨灰、鑽石?

[1]  http://www.iqiyi.com/dianshiju/49r.html
[2] http://www.goodreads.com/book/show/580305.Chasing_Daylight
[3] http://www.algordanza.com.hk/TRAD_Chinese/index.html?gclid=CI7zg8aX67gCFZGH4god6wYA9A

施諾
《令人噴飯的謝飯》作者,半生人做過五生人的事:物理學家(1992 – 1998)、人壽保險代理(1999 – 2004)、作家(2011 – 2013)、大學講師 (2001 – 現在)、投機公司 (2000 – 現在)。雖然不能取得卓越成就 ,總算多姿多采地活過。只要一息尚存,繼續反思信仰、人生。盼後半生仍然有學習、進步、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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