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容靈
文本翻譯及譯者注釋
一位譯者從事翻譯，當然對兩種語文有高度的了解，尤其是在文化甚至在文本研究上有更深的融會。作為譯者，當然有他的觀點。筆者閱讀一本著名小說的翻譯，感到另一種「文本背後的意義」。
毫無例外，在傑出的作品總有一段甚至一句的文字非常重要，對於全本作品的詮釋產生無可替代的作用。在十九世紀末，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主角庫茲即將完結生命，他口中說出的話，非常重要：「『恐怖！恐怖！』」。翻譯及註釋者有一些個人分析：
The horror！The horror！：庫茲的遺言是本故事最晦澀之處。「恐怖」有定冠詞，可為具體的「恐怖事件」（意識不清的庫茲看到可怕幻影），或是抽象的恐怖感言：1. 庫茲哀歎人心險惡（陷害他的經理一夥）。2. 庫茲感歎貪婪之心毫無節制，自己反被「黑暗」所吞噬。3. 庫茲發覺文明深層之野性與「退化」的快感，但因無法把持自我而心生恐懼。（註6）
究竟這三個分析哪一個最切合文本的呈現？從那一句之前的描述其實給我們一些暗示：
我從來沒有見過有誰的面貌像他那樣轉變，希望再也不會見到那種景象。噢，我沒被感動。只是深深被吸引住。就好像有面紗被扯下一樣。在那張象牙般慘白的臉上，我看到許多表情，有鬱鬱寡歡的自尊、殘暴無情的能力、膽小如鼠的恐懼——極度無望的絕望。在那悟道的緊要關頭，他是否有重溫舊夢再活一次，徹底經歷每個慾望、誘惑和膽怯？他看到某種異象、某種幻覺而低聲叫出來——他叫了兩聲，像呼氣一樣若有似無—— （註7）
從這一段文字而言，比較清晰地顯示第二個分析比較貼近上面引文。至於第一個分析及第三個分析，其實我們從全本小說中不同段落，細心思考，才能歸納出來。正如這位翻譯及註䆁者在許多註釋中，幾乎是抽絲剝繭地歸納才能形成第一個分析及第三個分析。作為讀者需要根據他的指示，從文本中多加思考才能領略他的分析。
再看緊接的一段：
我把燭火吹熄，走出倉房。朝聖者都在餐廳吃飯，我坐的位子正對經理，他抬頭以質問的眼光看我，我如所願不理他。他靠著椅背，平靜安詳，露出獨有的微笑，將他深不可現的卑劣密封起來。一群小蒼蠅像下雨般源源不絕地流向燈火、衣服、還有我們的臉和手上。經理的小弟突然在門口探出他那傲慢無禮的黑頭，以尖酸刻薄的不屑口吻說——（註8）
這個時候，庫茲這位主角已經去世。那些文字仍然繼續描寫當時周圍的人的生命，繼續暗示在第二個分析中另一些內涵。當這位敍述者馬羅即將看到庫茲的未婚妻，那裡有些描述也值得留意，因為「恐怖！恐怖！」再次出現，而按着敍述「他」是指主角庫茲：
我想關於他的回憶跟其他死者的回憶一樣，隨著人生愈積愈多——在匆促的最後之旅途中偶遇，虛實間在腦海裡留下模糊的印痕；然而，在高聳沉重的大門前、在聳立於街道兩旁的屋舍之間——這寂靜高雅的街道猶如墓園裡井然有序的走道，我卻看到躺在擔架上的他貪婪地張開嘴巴，彷彿要把這個世界連同人類全部一起吞下。他活生生地在我面前；以他一貫的態度活著——貪得無饜的幽魂，想要追求華麗的假象、可怕的真相；這個幽魂比黑夜還來得黑暗，身上高雅地裹著層層美麗動人的雄辯。這個幻影似乎跟著我一起進到那間房子裡——擔架、鬼魅般的挑夫、一大群狂野順從的膜拜者、陰沉的森林、昏暗的彎道間閃爍的河水、隆隆作響的鼓聲，如心跳般低沉有律——欲征服一切的黑暗之心。這是荒野勝利的一刻，報復性的衝鋒侵襲，而我覺得我必須獨自抵擋，才能解救另一個生靈。我又再度想起他在遙遠的那邊對我所說的話，那時有角的形體在我身後騷動，在熊熊烈焰旁、寂靜的森林裡，那些斷言殘語再次在我耳中響起，簡單直接，既不祥又可怕。我想到他絕望無助的懇求、悽苦的威嚇、無窮無盡的邪惡慾望，還有他心靈的卑劣、折磨與劇烈的痛楚。隨後我好像又看到他鎮定下來的那種無精打采的模樣，他有天這麼說：「這批象牙其實是屬於我的。沒動到公司的錢。是我冒著生命危險自己搜集得來的。可是我想他們還是會設法把這些占為己有。哼。這件事很難解決。你覺得我該怎麼辦——抗拒？哦？我只要討一個公道。」⋯⋯他要的只是公道——只是討個公道。我在一樓的紅木門前按門鈴，當我在等人應門時，他似乎躲在玻璃窗格後面偷看我——用他那種寬廣心邃的眼神看著我，目光足以涵蓋、譴責、唾棄天地萬物。我好像聽到那低聲的喊叫，「恐怖！恐怖！」（註9）
「恐怖！恐怖！」出現之前是那麼長的文字。作者藉著敍事者馬羅描述種種情況，其實更能呈現以上三個分析。如此出現「恐怖！恐怖！」並不尋常，筆者相信康拉德有意運用這個重要詞語，放在那長長文字的結尾，集中地呈現上面三個分析。
在全本小說近乎結束前，最後再次出現「恐怖！恐怖！」。庫茲的未婚妻需要某些東西以便伴她一生。那時馬羅卻用以下語氣表達當時的感受：
我差點對她大吼，「妳難道沒聽見？」夜幕在我們周圍持續不斷地重複低喃著那些話，這低喃似乎氣勢洶洶地揚起聲調，好像起風時所傳來的一陣低沉風聲。「恐怖！恐怖！」（註10）
馬羅以個人感受重複庫茲臨死前重要的語句，可見與他個人內心某些感覺關係密切。按文字的呈現，屬於上面第二個分析。由此，可見康拉德有意在往後重複這些重要語句，繼續表達這位翻譯及註釋者以上某一個分析。只是這位翻譯及註釋者沒有繼續分析下去。
小說到了結束之前，更有如下文字：
我聽到一聲輕嘆，我的心隨後剎然停止，靜止不動，因我聽到一陣狂喜的哭聲，流露出無法想像的勝利喜悅與無可言喻的痛楚。「我就知道——我想的沒錯！」⋯⋯她早就知道。她想的沒錯。我聽到她在哭泣；臉埋在手中。我覺得整棟房子要倒塌下來，逃也逃不掉，好像天要塌下來一樣。可是甚麼也沒發生。僅僅這點小事是不會讓天塌下來的。我常在想，如果我以庫茲應得的公道回報他，天會不會塌下來？他不是告訴過我他只想討個公道？可是我做不到。無法告訴她實情。那樣做的話，真的會太黑暗——全然黑暗。⋯⋯（註11）
當中的那個「她」是指這位主角庫茲的未婚妻。這位敍事者馬羅向一班人分享庫茲的故事，表露了他的感受。他沒有把庫茲的真實情況，告訴那位未婚妻，但是那位未婚妻的情況藉著馬羅的描述，也呈現出人內心另一種黑暗。
作者以故事之外的敍事者，最後以這段話結束全本小說：
馬羅說完話，獨自在一旁默默坐着，模糊難辨，猶如坐禪的佛陀。有一陣子都沒人動。「我們錯過第一波退潮了，」董事長突然說。我抬起頭來。一大塊烏雲黑鴉鴉地落在海平面上，那條通往天涯海角的寂靜大河在陰霾下陰沉地流著——彷彿流向無邊無際的黑暗之心。（註12）
處於馬羅和庫茲故事之外的敍事者，用這樣的描述結束全本小說。當然作者如此運用不同的景象，目的在於呈現最後的黑暗，可以說完全把一切人性的黑暗匯聚一起。作者藉這位敍事者的描述，擴大到天涯海角的寂靜大河，並且在陰霾下陰沉地向無邊無際的黑暗之心流著，即是說在人的內心湧流。作者將宇宙完全收進個人生命的深處，氣魄實在極之深邃。這種黑暗之心實在深沉難測，甚至令人感到戰慄不已，不能不有更深刻的感受。
小結
事實上，文本背後的意義取決於讀者本身對文本的理解及引伸問題的闡釋。以上對三本小說敍事與一本著名小說翻譯及註釋的分析，可以看見多方面的內涵。
首先，這些內涵是否是深層和多元，並且令讀者有點引人入勝？文本背後的意義與人的關係，原來作家對世界與自我認識的突破與革新，才能真正實現小說敍事模式的轉變。當中我們看見新技巧能夠表現「新人的新意識」，才能真正被感知和利用。所以不能只是從文本來判斷，要從文本背後的世界加以思考，才能得到更準確的分析。超越電影的敍事模式，在出色作家教導如何從事小說創作，只是短短的一句：「就這類提示而言，文字的效果往往勝過其他媒介，甚至電影」，筆者不單用上自己的經驗把當中的意思表達出來，更加上著名作家的作品表達更深層的意思。敍事觀點如何重要？文本幅員的關係又是怎樣？筆者從一本敍事理論的書籍，只是簡單的一句：「他也從讀者接受的角度提醒，文本的長度跟讀者能認知的幅員有關，就像戲劇和電影不能超過觀眾內心的時限。因此，小說世界的幅員反映的是文類和讀者感知的局限。」筆者思考了更多問題：究竟當代讀者的文化與社會的閱讀習慣如何影響文類和讀者感知的局限？筆者沒有作出更詳細的分析，只是指出所謂局限未必一定是負面的，在某種情況也能產生正面的作用。這種含意，這位作者就沒有進一步的闡釋。對於一本著名的作品的翻譯及註釋者，指出那個重要語句「恐怖！恐怖！」有三個分析，實在指出當中重要的意義。只是這位翻譯及註釋者沒有繼續分析下去。筆者引用多段文字再加以分析，並且以這本著名小說最後一段文字，指出其中震撼之處。這就指出文本的內涵需要更多仔細的分析，而且從上下文理中再加以分析，才能有更多了解。也許筆者可以說引人入勝的地方，在於文本背後有許多方面值得讀者進一步思考與分析，並且不單對應文本，更能對應文本背後各種層面有更多認識，從而作出的分析就真是十分奇妙。
總括而言，還是探索者對文本背後可以怎樣了解，最後作出怎樣回應。筆者的回應就是上面各種分析。最後對於筆者而言，更在於未來融會於自己的小說創作。這是引人入勝的地方。回到各位讀者，你們思考下去，筆者相信也會引人入勝，日後閱讀小說一定有更多認識。
（註6）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黑暗之心》，鄧鴻樹譯（新北市：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4），頁108。
（註7）康拉德：《黑暗之心》，頁108。
（註8）康拉德：《黑暗之心》，頁108。
（註9）康拉德：《黑暗之心》，頁114-116。
（註10）康拉德：《黑暗之心》，頁120。
（註11）康拉德：《黑暗之心》，頁121。
（註12）康拉德：《黑暗之心》，頁121。
（章題圖片來源）
容靈
從青年寫到中年，白髮已生，心境卻異常年青。
如今專寫小說，各種創意經常湧現。
對神只能心存感謝，並且努力創作！
有人寫字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