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容靈
引言
多年來閱讀小說作品的分析，最感興趣是敍事理論。數十年來有一些書籍更把小說作品的敍事分析稱為敍事學。從不同文本的分析得出不同的敍事方法，再套用不同的理論，成為敍事學中某一方面的分析。近年筆者對這些分析所呈現的內涵，有另一番感悟。原來其中有些內涵不單關於文本自身的特色，更關於文本所處的時代氛圍及個人回應，還有對文本背後的想像或了解。近期閱讀三本小說敍事的分析，再加上一本著名小說的翻譯及註釋，筆者發現原來小說作品有不少「文本背後的意義」。而那些小說的敍事分析與「文本背後的意義」是十分奇妙的，也帶出許多背後的內涵。這些內涵可能不是一般讀者能夠了解。筆者作為小說家，對這些內涵有不少感受和領悟，探索的方向更是深層和多元，相信可以引人入勝。
文本背後的意義與人的關係
陳平原在《中國小說敍事模式的轉變》提到文本背後的意義與人的關係。首先，人的思維與作家主體意識與學習敍事時間變形的關係：「殊不知拋開對個人內心生活的關注而學第一人稱敍事，拋開現代人思維的跳躍與作家主體意識的強化而學敍述時間的變形，一切都成了變換『佈局』之類的小把戲。」（註1）原本把敍事時間作為小說的元素再加以變形，是為了配合作者如何表達小說的內容，但這裡指出作家感到當時人的思維方式及作家自己作為一個主體意識的強度，與敍事技巧的運用上是密切相關的。
還有兩句更道出另一方面「文本背後的意義」。作家對世界與自我認識的突破與革新，才能真正實現小說敍事模式的轉變：「晚清作家與『五四』作家的距離不在具體的表現技巧，而在支配這些技巧的價值觀念與思維方法——基於作家對世界與自我認識的突破與革新，小說敍事模式的轉變才可能真正實現。」（註2）所謂在敍事學上嘗試的新技巧，不只是在文本中如何表現的問題，更關乎個人本身某方面的問題：「新技巧只有在適合表現新人的新意識時，才可能真正被感知和利用。」（註3）在敍事學上新技巧的出現，也不只是與文本有關係，更是關於「新人的新意識」。新技巧能夠表現「新人的新意識」，才能真正被感知和利用。綜合而言，這些都是「文本背後的意義」，不能只從文本來判斷，要從文本背後的世界加以思考，才能得到更準確的分析。
超越電影的敍事模式
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在《娥蘇拉．勒瑰恩的小說工作坊——十種技巧，掌握敍事》曾有一段話，指出有一種敍事模式能夠超越電影的敍事模式。這種敍事模式透過描繪事件當初發生的地點或未來將發生的地點。當中「你不會直接提到任何人或事，但這些人與事其實才是文章的主題。這是沒有演員的舞台；是行動開始前拍攝的全景。就這類提示而言，文字的效果往往勝過其他媒介，甚至電影。」（註4）
這裡指出一般讀者沒有留意在幅員上不是太長的文本中，只是描述地點的全景，這種方式原來可以產生一種置身現場的感覺。這是完全只以文字構築而成，讓人身處其中。所以這位作者說「文字的效果往往勝過其他媒介，甚至電影」。當然文本幅員不能太長或太短，運用的重點是對應作者如何在那裡展現甚麽，又如何在整體上表達甚麽。因為幅員太長可能產生反效果，幅員太短，不能造成那種獨特的「空間的感覺」。
還有一點就是這種置身現場的感覺，是作者運用某一種「聲音」把讀者置身那個場景之中。所以有「空間的感覺」之外，其實是有「氛圍的感覺」甚至有「心靈的感覺」。例如伍爾夫（Virginia Woolf ）的名著《到燈塔去》第二部歲月流逝，第二節至第三節是這方面絕妙的例子。因為這些段落不但有以上作用，並且表達作者一種非常細膩的思維，讓讀者預備了某種心境甚至情緒，進入這部分將要向讀者展現周遭的環境與人物的心靈。這種筆觸真是絕妙！只是一般作家不容易掌握，需要更多體會及對整本小說有獨特的構思，才能做到相輔相成又前後一致的效果。
敍事觀點的重要與文本幅員的關係
另一本小說敍事理論的書籍，作者引用另一位學者指出文本的幅員跟讀者認知能力的關係：「他也從讀者接受的角度提醒，文本的長度跟讀者能認知的幅員有關，就像戲劇和電影不能超過觀眾內心的時限。因此，小說世界的幅員反映的是文類和讀者感知的局限。」（註5）稍為對敍事理論有認識，我們也會知道運用何種敍事觀點，對文本幅員有直接影響。但是一般作者也會忽略「小說世界的幅員反映的是文類和讀者感知的局限」。如果小說所運用的敍事觀點太過仔細，文本幅員就會變得較長，但是如果敍事觀點偏向於精簡，當然文本的幅員就會少一些。但其中的關係其實是文類和讀者感知的局限，這裡沒有指出當代讀者的文化與社會的閱讀習慣，如何影響「文類和讀者感知的局限」。固然，這裡所指的「局限」未必一定是負面的，在某種情況也能產生正面的作用。這種含意，這位作者就沒有進一步闡釋。
（待續）
（註1）陳平原：《中國小說敍事模式的轉變》（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3），頁14。
（註2）陳平原：《中國小說敍事模式的轉變》，頁14。
（註3）陳平原：《中國小說敍事模式的轉變》，頁14。
（註4）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娥蘇拉．勒瑰恩的小說工作坊——十種技巧掌握敍事》，齊若蘭譯（新北市：木馬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2），頁225。
（註5）范銘如：《小說點線面：敍事中的空間原理》（新北市：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4），頁209。
（章題圖片來源）
容靈
從青年寫到中年，白髮已生，心境卻異常年青。
如今專寫小說，各種創意經常湧現。
對神只能心存感謝，並且努力創作！
有人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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