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偉然

LLqPFeiHS1m4eLxmGSOs_world

基督徒存活於世,總有些事情觸發他真誠詢問:基督徒與世界之關係該為何?或在牧者口中,或在長執言中,我們都曾得到這結論式的答案:入世而不屬世。本短文旨趣不在論證這答案正確與否,而在闡明其意涵之所在。

何謂入世?所謂入世,相較「進入世界」,「投入世界」是更為貼切之表述。至於屬世,則無疑所指為「屬於世界」或「從屬世界」。於此語境,世界即「現世」或「此岸」。據此,「入世而不屬世」之底裏,不是別的,正是「投入現世而不從屬之」。

「入世而不屬世」除了具上述語詞之意,還是種比較過程。每每我們說「入世而不屬世」,我們即在比較入世與屬世,而我們能作出比較之基礎必然在於兩者非完全等同。固此,若要正確理解「入世而不屬世」,我們必需先理解入世與屬世兩者間之關聯以至差異。

毫無疑問,入世與屬世之關聯,在於兩者均與世界有所連繫。世界作為「此岸」,有某種吸收的特性──讓人只能屬目於內而未能抽離其中。或許我們可以稱這吸收的特性為「專心」。這專心為我們揭示了入世與屬世間之差異:屬世者因專心封閉了對另一世界 (彼岸) 認知的可能;入世而非屬世者則始終對此可能保持開放,當他們面對世界專心之特性時,戰戰兢兢,臨深履薄,惶恐自己在不覺間亦被吸收同化,因此至終保有某種「不專心」的特質。值得注意的是,不專心於世界不等於不投入於世界,不等於苦修主義式的出世態度,不專心底指歸在於對彼岸之意識剝奪了視此岸為至高價值之可能。

「當彼岸的光黯淡,此岸的黑暗便會被人奉為無限的光明。」[1] 此警語道出彼岸世界對此岸世界之影響,但若把它應用在個體的人身上,其重要肯定過之而無不及:當人專心埋首於此岸,即視彼岸為無物,彼岸之光對其也不過是庶幾無可見之光,黯淡非常,取而代之為此岸「無限光明」的黑暗。瘋子手中的燈籠,成了梯愚入聖之光明;這黑色的光明,成了屬世者趨之若鶩的珍寶。可見,段首所引之判語實在值得我們再三沉思!

可是,如何纔能持有那不專心的特質?如何纔能投入於世又不從屬之?如何纔能入世而不屬世?

舉凡與世界相關之人,均深受兩態度所影響:「害怕失去」與「渴望逃離」。在笑傲風月之際想起明天的工作,頓即愁眉不展,害怕失去這份優哉遊哉;而在墨突不黔間想起後天濠上之樂,則倍感吸引,渴望逃離跟前案頭。「害怕失去」與「渴望逃離」很大程度上構成了我們與世事的關係,所以如何對待這兩態度決定着我們與世界的關係。

「專心」之所以能在此岸肆行非度,無所還忌,癥結還在其關礙人目光移離,要求人「維持現況」的能力。這是如何辦到的呢?屬世者陷於專心,害怕失去「害怕失去」,渴望逃離「渴望逃離」,兩態度綜合於更高的統一中,即「維持現況」。因是之故,若希冀入世而不屬世,人必需先獲得擺脫專心的「自由」,即通往不專心的自由。這自由只有透過維持兩態度之張力而得到;唯有在害怕失去「渴望逃離」和渴望逃離「害怕失去」之間,真誠面對兩者,不作出任何消解,這自由便隨即崛地而起,為我們所瞧見。因為正是這張力所致之違和感,妨礙我們專心埋首於此岸,讓我們始終對彼岸開放,始終保有不專心的特質,始終讓自己成為自由的人。德國神學家布特曼(Rudolf Bultmann)對此自由之論述尤其到位:“This freedom from the world is, in principle, not asceticism, but rather a distance from the world for which all participation in things worldly takes place in the attitude of ‘as if not’ (ὡς μὴ; 1 Cor. 7:29-31).” [2]

值得留心的是,讓不專心得以發芽底自由絕非自足之物;相反,正是神的恩典,或者說,是耶穌的批判,使我們看見自己身陷專心的桎梏,從而開啟不專心的可能,也就是看見彼岸世界的可能。因此,人若能踏上這「入世而不屬世」的朝聖之旅,其感言大抵會是:惟將榮耀歸給我們在天上的父。

[1] 引自余達心的文章〈不能再讓大道遺於世外〉。

[2] Rudolf K. Bultmann, New Testament and Mythology and Other Basic Writings, ed. & trans. Schibert Ogden (U.S.: Fortress Press, 1989), p. 18

黃偉然
平信徒,渴望成為人的人,在茫然失所中決斷着。

Adverti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