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嬋與娟

003

嬋:你在哪裡看這部冷門片的?(問時還未看戲)

娟:我是在電影中心看的啊,現在還在上映中。

嬋:得了柏林最高的金熊獎呢!你看了覺得怎樣?

娟:沒預想的好。(語帶失望)

嬋:(心想不妙,還很想去看呢)你期待過高吧!是嗎?

娟:可能吧。

嬋:你有什麼不滿意的。(馬上跑去百老匯電影中心惡補,不可以輸給後生。出戲院時還有些情節不了解,難道真老了,真想回去再看一次)

男權的思考

娟:我主要是不滿片中所呈現的性別不平衡,既是黑色電影風格,男主角最後卻幾乎是大獲全勝的姿態,與電影整體的荒誕感很不協調。

之前讀到家明的影評,頗認同他的觀點,尤其是在黑色電影與性別的問題是。所以把圖存下,不過字好小,剛好我曾經把最同意的一段自行重打一遍在臉書上發放,也跟你分享 🙂

《白日焰火》另一點較可惜的是,沒有好好運用「黑色電影」。類型片不一定要因循不變,但多年累積而成的規律,總有借鏡所在。張自力這個「弱男」不夠弱,角色的反思不夠深。傳統黑色電影英雄被女色弄得焦頭爛額,往往是對男性/男權的嘲弄,性別角力尤具趣味。《白日焰火》有相近的鋪排,比如跟吳志貞一起的男人全沒好下場,三個先後遇害的更是商人!影片充斥了「不健全」的男人:洗衣店的老闆戴假髮,不能人道,只能用手摸,這解釋了他為何沒有被殺害(殺手的嫉妒也太陽具中心了吧!?沒有插入就不等於侵犯!)。丈夫梁志軍是隱姓埋名的「活死人」,出身寒微難掩自卑。張自力曾受傷及害死同僚,《白日焰火》以他為焦點,本可說他的沉淪或自我救贖,但影片兩者皆不達。黑色電影本來很好,適合今日強國自嘲、自省。但《白日焰火》的張自力末了魚與熊掌兼得,美人(他可真完成插入了)及破案兩得意(起碼他以為知道真相)。百分百的吃裡扒外,一洗五年頹風,沾沾自喜。張自力沒有帶來什麼教訓。[1]

但也可能,比起自嘲、自省,沒有教訓才更是今日強國的寫照吧?(聳肩)

嬋:(暗自吃驚,原來人家寫了這麼多,這麼有角度)這觀點很不錯呢!(馬上再上網惡補)不過起碼結局有燄火,讓這個剋夫女更惹人同情,張自力猶如大多數網上說要上吳志貞的男人一樣,代表慾望,張更著數攞盡,惹人討厭。看完戲,誰站在哪一方就反映他是哪一類人一一注意誰都不是完美的。(基本上,在拾人牙慧)

(想下想下,不服氣這麼沒有自我)這戲中出現的男人,除了被殺的王隊長外,沒一個是好人,正常人。而且被殺的男人,都是張志軍殺的。如此說是崇拜男權,除非要罔顧是非與直覺吧。起碼你我都不會崇拜他們吧。

其實吳才是弱女,偶然犯錯成了慣犯,出賣肉體是她唯一的選擇,所以反惹人同情。她在戲中有沒有自我救贖才值得回味吧。

相反,張自力沒有自我救贖,他是插入了又沒死的男人,因他沒有用情,或是用情不深。本來戲劇角色沒有反思,不是問題,他就是上面家明說的沉淪式的人物。編導安排了平衡的局面,讓觀眾反思就可以了,否則就變韓劇,落入好人有好報,壞人沒好報的俗套了。同意否?

娟:確有許多值得討論的。你說到戲中沒有一個好男人,我也很同意這個觀點。或者電影只是如實呈現著女性角色在父權社會下只能是受害者。壞人當然不一定要沒好報,如果讓張自力壞到底,沒有最後的白日焰火,我反而未必那麼討厭他。雖然從吳志貞最後的笑容看來她是真覺得張替她申冤了,但焰火畢竟是短暫,一如張自力的自省,我便忍不住質疑他的真誠。你覺得吳有沒有自我救贖呢?

嬋:我覺得沒有,或至少曖昧。結局的燄火如果是張為吳放的,可代表為她送上的火花,如男送女的鮮花一樣,看吳的表情是受落的。據此,他抓住了這個女人的心。此也是他破案立功,重振事業,甚至是重振床上雄風的關鍵。救不救贖原本不是張的命題,而是女方的命題,因為吳犯了同謀殺人罪。而張的處境則是被閹割,就如那匹失去主人,誤入套牢的馬一樣。導演讓吳最後落網,是她為罪受的罰,為死去的男/情人伸張正義,她才可救贖。至於張利用了吳立功,醉後跳一支不知是什麼風格的舞,可以喻意他自我慶祝,也可以是他失去吳與前妻之後,對自己以後的禁慾生活與感情的空白的告別儀式(獨舞代表什麼?網民相當困惑)。兩者之間有很大的詮釋空間。不過,導演安排他在眾人面前領功,而沒有獨自反思的場面,顯然是想他不被原諒,所以我說他比起吳,沉淪得更深。他需要救贖是他出賣了吳之後才出現的。

002

娟:我覺得電影不至於崇尚男權,且性別也不是重點,所以更有興趣了解你說的「另有主題」是什麼。我後來又想了想,雖然摩天輪的一幕是張佔了吳的便宜,不過會不會是吳也有內疚的成份而半默許張這樣做。或者那幕性交,以傳統的女性主義角度當然是男權的剝削,但其實也未必全然是張利用了吳,也可以是吳利用張來實現一種沉淪性的解脫(若不是救贖)。畢竟那場戲到後來也不只是單方面的強暴。如此一來,張雖似是佔了便宜,卻因出賣吳而接收了吳的愧疚(吳的愧疚而由法律制裁而抵銷),最近的燄火其實不只為吳放,也是為自己放。但正如早前我們已討論過這燄火的虛浮,電影沒拍出來的張的救贖,反而使他成為永遠承受責備的角色呢。(竟然把先前的話的推翻了!)(嬋笑)

更宏大的主題──慾望號單車?

嬋:唔!另外的主題嘛,是政治經濟的(也來談點男人愛談的題目)。大陸改革開放至今,也有卅年歷史了。目前,中國比許多西方國家更為走資,財富集中在三個百分比的人身上,是為明證。導演選擇了東北這個三、四線的城市,色彩故意挑紛紅駭綠的低俗,赤裸裸的橫陳著紙醉金迷的慾望(髮廊那個半臥的肥女人,使人一看便忍俊不禁,再看就想起哥倫比亞Fernando Botero筆下代表慾望的肥女人),讓兩個同時因工受傷的人在其中掙扎求存。男的是目睹工作伙伴殉職死亡產生精神創傷,女的是洗衣誤損皮草大衣,賠不起而受脅被姦,兩個都是身心傷殘的人。在強者制度下,張自力要離隊當保全,自力更生;吳志貞則不斷失去肉體與精神上的貞節(他倆人的名字就有喻意),才可餬口。我特欣賞張的車子開出黑暗隧道,一個鏡頭直落,就見到張半醉臥在路旁,前後對比,多麼精簡,且喻意豐富。另一個影像是吳騎著單車出現,根本就是個慾望的符號嘛,像《慾望號街車》的慧雲李,美麗而誘人,卻身心俱殘。而張就是馬龍白蘭度的角色,半人半獸,專吃弱女,最後他也把慧雲李送進精神病院(開始有點吹水)。

回正題!男人,沒有事業,就是墜落,就像戲中離了主人(僱主)的馬,就是千里馬也變奴隸馬,受困於石屎的警局矮廈中難展所長。張自力在開場時對妻子的上下強勢,從此不再。他的慾火,雖如火山,隨便一個女同志就讓他焚身,不過,他當值保全,任務之一居然是滅火演習,導演的黑色幽默,讓我在戲院忍不住笑出來。就是配角梁志軍,自保妻殺人之後,便失掉了身分,他的身分證出現在可燃的木炭場中,又是慾火再燃的暗示。從此,他的雄風也只能扭曲成變態的妒忌,不斷的謀殺與碎屍。

本戲讓男女角色在資本主義社會下,失去了道德的保護傘,只可在僅可依存的男女關係上,獵物與獵人(不一定是男女,相同性別也可以)的距離變動中,做一場賭局:是適應者生存,還是賣色者生存?都只是為了生存,悲哀吧!你看吳怎樣出賣丈夫梁志軍就知道。導演沒有讓吳靠張的關係得逃法網,是全戲較為理性與道德的部分,當然這也可能只為了大陸的市場而設,導演若不是仍有點正義感,那麼就很聰明計算了。無論如何,他殘酷的告訴觀眾,相信別人的就不能生存,這不單應驗在吳對張身上,也應驗在梁志軍對妻子身上。在色慾橫陳的都市中,留給缺乏競爭力與失敗者的是荒涼的車站,無人的車廂,黑夜的野地與窄巷,白晝的荒場,還有過氣的夜總會。連那個夜總會老板也死於被迫瘋了的梁志軍手中,沒有倖存者,就是留下來的也都是身心俱殘的人,如老板的老婆一直狂笑不止,緬懷夜總會過去的風光。本戲根本在控訴資本主義不合許多中國人的體質嘛。(這戲有沒有這麼深奧呀?)

(既然如此,就一深到底吧)對了,還有一個證據,就是白日燄火的喻意。在資本主義體制的大環境底下,如白日,像戲中許多小人物,無論吳這麼美麗的,張自力隊伍這麼努力破案的,夜總會(它就叫白日燄火)老板曾經是資本義最大得益者,這些生命璀璨如燄,讓人死心塌地自燃,卻都不過是煙火,在白日顯不出來,也很快要過去。(這有沒有在牽強附會呀?)

影帝演技

仍是嬋:不好意思,太長了,盡在自說自話,會不會悶死人?不如說說演員,尤其男主角得了柏林影帝,你覺得他演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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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說來慚愧呢,此前原來也看過不少廖凡有份演出的戲,如《落葉歸根》、《讓子彈飛》、《非誠勿擾2》,但或者因為他不是主角,所以根本沒有太注射到他這號人物。印象中《讓子彈飛》裡他飾演的老三倒是挺突出的(但這整部戲所有角色都太特出了)。無論如何,這次他是演得不錯,尤其是張自力這角色那樣複雜,最難拿捏的也許就在於我們之前已經討論了許多的,這戲要突出的正是沒有道德反省、沒有自我救贖。所以廖凡演張自力追兇也不能演得太正義,而我想他是成功的,成功地令我那樣不喜歡、不同情張自力。

也想說說桂綸鎂。近年她的戲路愈來愈廣,《白日焰火》之前也有飾演過奸角的,如《聖誕玫瑰》,但基本上還是難脫弱女的定型(如《聖誕玫瑰》裡便是殘疾),或者外表的確也造成了某程度的限制。台灣一直有聲音稱指桂是好演員,但台灣一直欠缺一位國際導演把她推向國際。我沒有興趣誤闖台灣電影是否夠「國際」,或是否需要「國際」的無了期爭辯,只是觀察到桂所接拍的非台灣電影(即非「國片」,如合拍片及大陸電影)這種弱女的定型似乎更為明顯(相對於她近年的國片作品,如《女朋友。男朋友》)。

嬋:十分同意,說來慚愧,我就只第一次看他們的演出。我也覺得廖凡──該是不凡吧──的演出比較出色。下次的帖子換你來出,我來跟。

[1] 〈家明:白日焰火 富中國特色的黑色電影〉

Old嬋
在沙發上和年輕的阿娟對話,無所不談, 新鮮而剌激,等於大腦按摩,提高免疫力。

小娟
表:八十後偽文青;裡:宅女一名,經常以為自己生錯了時代與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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