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永財

因著《人生下半場》(Half Time: From Success to Significance)這本暢銷書,基督徒近年都很喜歡談論人生下半場,在人到中年時反思自己的事業和前路。「人生下半場」也繼「積極及可能思想」(positive and possibility thinking)後成為基督徒另一句金句。

但其實將人生比喻為球賽,有上下半場,根本是引喻失義。我且不說球賽意味著與人競爭,將人生比喻為球賽也帶有這種不大合適的含義;更嚴重的問題是,正如作者自己在書的開頭說:「沒有人知道自己將在甚麼時候離開世界」(頁21),我們怎能好像作者那樣,以中年作分界線,將自己的人生分成上下兩半?家父在五十歲時已去世,按這種分法,他沒有下半場。而且即使能夠活過中年,也沒有人可以知道自己在下半場可以比賽多久。所以這個比喻根本十分糟糕。

但這本書還有更嚴重的問題。作者提到,他在思想下半輩子該有怎樣的成就時,開始問自己一些問題。其中包括:「我人生最高的目的是甚麼?該獻身何種事業?我的人生使命是甚麼?」(頁30)以及好些其他問題。但這些問題是每個基督徒一開始便應該問的,不能等到下半生才想。如果一個人好像家父那樣早逝,到了中年才思想那些重要問題,可能已經太遲。

還不單這樣,作者將成功和意義對立起來,說人生在上半場追求成功,在下半場追求意義,這是完全沒有必要也毫無道理的。成功和意義完全可以並行不悖,也應該並行不悖,如果工作沒有意義,即使做得再好也不算成功。但意義不需要很偉大。以我對基督教的理解,即使是一個清潔工人,只要盡忠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已相當成功和有意義。我到過一個商場的洗手間,遇過一個清潔員。他一邊仔細地清理洗手間,一邊向每個進洗手間的人問好,到他們離開時又和他們說再見。我向他道謝,他回我一句:「不用客氣。」這就是成功,這就是意義。

最嚴重的問題是:我懷疑作者心目中的成功是按世俗標準衡量的,而且他所說的「意義」仍然不脫這種「成功」,因為他說自己上半生是「一個極為成功的有線電視公司的總裁和總經理」(頁29),下半生則「……發展一個聯絡網和輔助系統,專門幫助一些大型獨立教會的牧師」(頁107)。

我認識的基督教卻不是這樣。以我個人為例,我一生至今大部分時間從事翻譯工作,以前在警務處任職;現在以自僱形式工作,主要翻譯基督教書籍。以前和現在都名不成利不就;但以前的工作有意義,現在的工作更有意義。以前和現在都同樣成功,不是因為我表現出色(雖然單就效率而言,我確實有過人之處),而是因為我認真謹慎,盡心盡力。

人生不是球賽,也不是用分數來衡量。人生是旅程,每個人都有自己當走的路,每條路的長短都不同,不同路段的情況也不同,每個人走路的速度、能耐亦不同;重要的是,無論面前的路怎樣,都堅持走到終點──而且必須老老實實地走,不能推倒別人,也不能騙別人抬著你走。

《人生下半場》這本書有那麼多問題,卻受到那麼多基督徒吹捧,反映了很多基督徒不懂得獨立思考,一味追趕潮流。所以當年蕭律栢(Robert H. Schuller)的思想橫掃香港時,很多基督徒整天將「積極及可能思想」掛在嘴邊。那些年我說了一些話後,其他信徒往往批評說:「你太negative了!」「這樣不夠positive呀!」當然,現在蕭律栢的水晶大教堂已破產易手,再沒有人提他的「積極及可能思想」,但教會的潮流仍然繼續,這幾年是「人生下半場」,幾年後可能又有新的金句。基督徒便繼續追逐這些金句,直到永遠!但我不能說阿們。

陳永財
香港城市大學翻譯及傳譯文學碩士,英國特許語言學會會士(FCIL),自由翻譯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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