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家富

巴特(Karl Barth)在天堂可能仍無法確定最愛是哪個女人,但他肯定會馬上去找莫札特,並聽他與眾天使私底下演奏《魔笛》,以回憶兒時首次聽見時的美境。為什麼要私下演奏?巴特說過,天使讚美上帝時會用巴赫,要聆聽人的內省之聲會聽貝多芬,但何時聽莫札特呢?我想也許是當上帝竭了一切的工作,回家安息,在寧靜中萬物共融時,就會輕輕的讓天使演奏莫札特的《聖哉經》(Das Sanctus)了。

在巴特的書房,掛放著受難的基督、路德和加爾文的畫像,其次就是莫札特。每個認識巴特的人都知道巴特以一種近乎偶像崇拜的態度喜愛莫札特。巴特每個早上都以莫氏的樂曲開始(不是聖經!),然後才看報紙和寫教義學。他對莫的瞭解不是以音樂家的視角出發,而是徹頭徹尾的作為神學家的立場去聆聽。

究竟善於聆聽上帝之道的巴特如何聆聽莫札特的樂曲?莫的樂章若真是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度聞的話,莫是譜出了神學嗎?無疑,莫札特是個天才,五歲就能譜寫樂曲,六歲就巡迴演奏;聽他的音樂,會聽出一種天真的歡愉和幸福,但莫一生窘迫;會聽出一種震攝人心的生死大限,但卻又輕如鴻毛;像展現一種創世的萬象,一切井然有序、協調平衡。

巴特說巴赫的音樂在宣講福音,貝多芬在深思生活的理解,惟獨莫札特是純然的唱,在生和死、美和醜、善與惡之中嬉戲,「凝重者輕盈地飄浮著,而輕盈者無限地凝重搖曳著」(His gravity soars and his lightness is infinitely grave) ,哪個音樂家能取得這種平衡?巴特認為,莫札特的平衡並非中立和冷漠,反而是光明上升而黑暗下沉卻不至消失,歡樂超越痛苦而不解除痛苦,照巴特所言,莫的音樂表演了一種自由,是辯證的,動態的、流溢不止卻又深邃的自由!

這豈不是每個述說上帝之言的神學家所追求的嗎?在有限人言中盡其最大的自由(亦是最貧乏的自由)來言述那自由的神言!在神言的審判中負重地刻寫上帝那叫人輕省的恩典!

巴特清楚講出莫札特的音樂是「人的聲音」(vox humana) ,正如巴特的神學所要求的,人的聲音不能亦無法被高舉致「從天上來的一樣」,正如莫札特所言:音樂必須永遠是音樂,不能逾越亦不應瘦化!在界限之內無限地演奏,莫給我們上了一課:自由!巴特一生不也是告訴我們上帝必須永遠是上帝,人言永遠只是人言?

陳家富
神學人,大學講師,喜歡與人與狗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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