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紅
失眠可以數綿羊。
試過好多次，數到天亮，成堆羊湧過來，氣得我彈起，把羊通通趕走。
你試了多久？
兩個禮拜。
可以邊數邊想像自己成了牧場大亨，看看情況如何？
我好奇：香港人失眠，數羊數到睡著的多不多？
不多，香港人不太數羊，多半去屈臣氏買罐助眠草藥，要不找醫生開安眠藥。
妳怎知香港人不太數羊？
如果個個數羊，香港地就滿街綿羊，羊比人還要多；香港也到處都是牧場大亨，不會有那麼多窮人！
談話到此，失眠治療師逕自熄燈，留我躺臥床榻，一隻綿羊、兩隻綿羊、三隻綿羊、四隻綿羊⋯⋯羊一隻比一隻肥，到了第一千零一隻又一隻比一隻瘦；及至數目混亂，無數多隻羊塞爆腦袋，太陽穴「咚咚咚」玩起打擊樂⋯⋯
一縷晨曦撥開窗簾縫隙，外邊行過人聲。此刻的我從雲霄飛車頂端一瀉而落，快步上了咖啡杯，兜兜轉轉，暈頭脹腦，手腳抗議連連抽搐⋯⋯鬧鐘初啼，八時許，室友陸續醒來；女大生宿舍拖鞋噠噠響，我的羊咩咩咩叫個不停。
「早晨，牧場大亨。」治療師跑出來，詭異一笑；我氣得狠狠送她一記耳光，痛恨牧場大亨，立馬就醫。
我掛上的醫師是當時台灣醫界精神科權威，多年後在英國認識他兒子一家，世界就那麼小！診間，七位實習醫生在場，聽權威大夫跟我談「老莊天道」；我剛自港赴台升學，國語只聽懂五成。那個年代，安眠藥副作用強；晚間一粒，隔天睜眼經已日上三竿。「還是數羊吧！安全無毒，不上癮。」失眠治療師勸我，我雙手掩耳。
花信年華，我跟不同處方交往過；這款不合、換另一款，直到找到副作用最低的抗憂鬱助眠藥，覺得可以安心託付終身。有了此藥，無懼睡眠；早起混沌未開，有咖啡抖擻精神。往後好一段日子，失眠治療師被我關得緊緊。
然而，藥畢竟是藥，不能長久服用；幾年後狀況好轉，我停了藥，自然入睡，鮮少跟被枕徹夜糾纏不去。偶爾睡不著，失眠治療師會好聲勸我「數羊吧！ 」我是寧可起床看書、聽點音樂，堅拒當牧場大亨。
多年過去，我的睡眠時好時壞；必要時一粒助眠保健品，不會數羊。是某回連夜無眠，心律不整危及健康；失眠治療師適時從我精神的斗室破門而出，慫恿兒子勸我：「媽媽，您可以數綿羊；我試過，很有效耶！」我哭笑不得，預期數到天亮成了牧場大亨還未睡著；是他真純的赤子之心融化了我，當晚躺下，腦海不期然地數著：「一隻綿羊、兩隻綿羊、三隻綿羊⋯⋯」剛開始，意識清晰地數到幾十隻；漸漸地，數字愈形模糊，數到九十幾隻又倒回來數第一隻⋯⋯慢慢的，數到第五隻就倒回來從第一隻數起⋯⋯不知不覺間，全身輕飄飄躺在軟綿綿的羊堆裡，腦中白茫茫一片⋯⋯
翌日早晨，兒子告訴我：「我昨晚醒來好幾次，看看您是否睡著？」我感動萬分，連忙謝他：「媽媽聽你的話，數綿羊數到睡著了。」二十三歲的障能兒子鼓起飽滿的腮幫子，笑瞇了眼；我彷彿遇見了牧場大亨，失眠治療師感覺滿意，回到我的精神斗室，把門掩上。
往後失眠夜，我跟同一位治療師輕鬆話家常，想像羊圈裡的牧羊人數羊數到第九十九隻，忽然間忐忑不安、東張四望；朦朧中，我看見一隻隻綿羊四面八方行近祂，數也數不完。最後，一隻羊在牧人懷裡，沉沉睡著⋯⋯
（章題圖片來源）
林紅
香港出生，在地球繞了大半圈，目前定居英國，養有三子女。早年於基督教報社任職資深記者及編輯，婚後全職持家，輟筆廿載，被聖靈喚回寫作的初心，成為自由作者。文章散見於香港、台灣及美國的華人基督教報章及雜誌，曾多次獲徵文賽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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