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紅

「媽媽,牛有四條腿,怎麼中文的『牛』剩下一條腿?」不等我解釋,細仔已給「牛」多畫三根腿。大家姐見狀,她的「牛」字也多長出三條腿。
可是,中文的「羊」也是一條腿,為何不為羊抱不平,任牠「單腳」站在方格紙上?這對姐弟共擁「牛性」,愛揮「牛拳」,對「牛」自是情有獨鍾!
三名兒女在英國長大,母語退居次位。偶爾發揮創意,增添學國字的樂趣,讓「牛」站得四平八穩,無傷大雅,何樂不為!幾年下來,這對「牛姐弟」腦裡裝了不少方塊字;他們愛繁體,感覺「形」、「聲」、「意」於字裡行間都能心領神會。直到讀《伊索寓言》名篇〈龜兔賽跑〉,遇上烏龜的「龜」,筆劃過分繁雜,我教他們畫隻象形的「龜」字得了;可是「最後烏龜贏了」,姐弟倆決然克服萬難,將一整隻「龜」原汁原味寫出來。
某年,華語學校聖誕劇綵排《龜兔賽跑》,三個孩兒,兩個爭著演烏龜,發展遲緩的老二則乖乖演兔子。居中的大兒子從未想過牛有四條腿,他的「牛」字單腳站得歪歪扭扭隨時要倒,仗賴「大母牛姐姐」與「小公牛弟弟」侍立兩側將他「撐」好。向來,我家「三牛」鼎立,「哞哞哞」排成一列,「舉蹄」並肩向前。
說是三牛,大母牛和小公牛壓根兒一點都「不牛」;除了「牛脾氣」,兩人都聰穎靈敏,學習能力超強。外人「怪罪」華人家長:「對子女的成績表現過分求好心切,養出一堆『NERDY』(書呆子)。」我家例外!老二是頭不折不扣的牛,讀書不求甚解,鎮日渾渾噩噩「莊周夢蝶」去,落在莊爺手裡,許是庖丁解剖掉的那頭牛。唉!上帝若把三牛加起來除以三該多好?
牛兒小小時,家在貧區租下「牛棚」。棚陋嗎?有天父鋪展巨臂在棚頂遮風擋雨,棚內歡樂澎湃,堅實鞏固,何陋之有?「狗眼看『牛』低」的輕唇薄舌,有意無意在耳邊響起以牛為名的高等學府──牛津:「這富家子弟的大學,面試會問學生:『有養馬嗎?』」暗示我:「妳家的牛,別想。」名曰「牛津」卻找「馬」?簡直「風馬牛不相及」!不知怎的,恐慌感自深處昇起,憂心我家牛兒殿後,決然做隻「迷你虎媽」,克盡「虎」道奮發教養,往華人家長求好心切的跑道上奔馳。
牛齒漸長,棚換過數回,直到房市崩跌,買下好區的棚。見房價低廉,牛爸疑心:「這屋子是否鬧鬼?」三牛聞之,雀躍三尺同聲:「是鬧『吸血鬼』嗎?」未幾,家裡鬧出了「鬥牛劇」。
邁入青春期的大女兒突然牛性勃起,與小她五歲的弟弟鬥嘴不休,互揮牛拳,我好聲好氣勸也不是,怒聲嘶吼罵也不是,左右不是牛!老二則愈來愈牛,診斷出小頭症、學習障礙、運動協調欠佳⋯⋯,馬不停蹄帶他走訪五花八門的診治。旁人好奇:「是誰犯了罪,他嗎?還是他的父母?」我愛之深、痛之切,害上「狂牛症」發起「牛瘋」。夫妻倆長期當「鬥牛士」,執鞭擺平三牛之際也牛拳相向,爭執不斷,磨損了恩愛。
幸而,兩個兒子如膠似漆,甜滋滋玩過了童年。老二是上帝特製的「天使牛」,智商不跟身量同步增長,經年傻不隆咚;我用心教好細仔,由他慢慢教哥哥,兄弟也換了位,小的保護、照顧大的。
有天父當家,保守穩住牛家一條心,每齣吵吵鬧鬧的鬥牛劇最終和好收場;怎料庖廚嗅聞我家牛香四溢,私自闖入尋找可宰殺的。不幸地,我們一一成了牠「刀下之牛」。
女兒的青春之船率先觸礁,擱淺在自我價值的迷思裡;完美是她挑不走的傲骨,優異亮眼的學業外衣,裹著身分認同的混亂更同儕爭競的壓迫,害她踩入瘦身減重的仄徑,與特異食材為伍,滿腦子卡路里混算方程式,盤中飱切成小塊拼圖置於蔬果點綴間,小口小口細嚼慢吞。她吃得如許遺世獨立,孤寂清癯,被庖廚解剖成骨感女孩,牛拳萎縮成枯枝,住院療治前後兩年,姐弟鬩墻的戲碼閉幕了。
庖廚磨刀霍霍,毫不留情。天使牛十六歲某日忽地僵住、翻起白眼,嚇得牛爸魂飛魄散,送院診斷方知是腦癲癇,全家連屋樑都震起來,急切向天父求救。自此,他成了顆不定時炸彈,無預警間轟然倒地,全身猛烈抽搐,連連脫臼趕赴急診室;他唉聲叫喊,慘不忍聽,醫生注入麻藥讓他昏睡,將脫落的肩關節復回原位。我們的家,卻回不了原位了。
(待續)
(章題圖片來源)
林紅
香港出生,在地球繞了大半圈,目前定居英國,養有三子女。早年於基督教報社任職資深記者及編輯,婚後全職持家,輟筆廿載,被聖靈喚回寫作的初心,成為自由作者。文章散見於香港、台灣及美國的華人基督教報章及雜誌,曾多次獲徵文賽佳作。
2 Ping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