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早起鳥林


人生、人死,看似平常,

人生不同階段凝視死亡,

不禁想到自己的死亡。

曾在同一屋簷下生活過的祖母、伯父、叔父、父、母在我面前,一個一個地過去,他們每個人的離去,都讓我畢生在思考死亡——每個人都要面對的重要議題。

電話鈴聲響起,一個箭步搶著接聽,把電話筒遞過大人,小孩子要留在家中。大人趕往醫院,說:「嫲嫲死了!」死了,它代表甚麼?沒有人解說,八歲的我,哪會曉得死亡是怎麼的一回事!

爸爸排行十一,家族中人,連大帶小,喪殯行列也算陣容鼎盛。孝服各有不同,媽媽穿的是兩片麻布,腰間繫著布帶子,頭上頂著起角披肩的頭巾,還有一朵小白花插戴著。我呢,只是束著一條麻布帶子,還用別針掛著一小塊黑布條。眼睛再掃落在五伯父的長子身上,他的服飾更是怪怪的,穿的跟媽差不多,只是頭上套著一個多孔小帽,帽邊吊有幾個小毛球。看著他們,我感到自己只是個小配角而已。站在一旁,跟著他們,應著慰問者的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再來一個合拍的家屬謝禮。

吊祭的來人在接待處,簽冊留名,除了面部表情木納,跟壽筵喜宴接待的情況沒多大分別,只是要回過一包叫「吉儀」的東西,內有一粒糖、一塊錢、一張紙巾。奇怪,人們對那小包最重視不過,漏了總要討回,然後才上前一鞠躬,二鞠躬⋯⋯

道教的法事開始了,兩排尼姑對坐,數著唸珠,敲木,呢喃唸語,祭桌上香火通明,禮堂內圍著大小的花籃、花牌子、祭帳。來人止步,堂內的坐客親朋,有的拭淚;有的在笑談;有的在一隅玩著,我只覺得,嫲嫲一定會被煩死了,怎能夠安息呢?法事完畢,我扯著大人嚷著:「你看,尼姑抽煙呀!」大人說:「很奇怪麼,職業尼姑嘛!她們閑來會套著假髮,穿著裙子街上走,有的也會結婚生子啊!」尼姑原來也有職業和非職業之分。自此以後,再見尼姑,也不禁猜想,那是個「狗肉尼姑」,還是個「素菜尼姑」?

小孩子玩得過分,大人著令往燒紙錢兒。我爸做的紙天九、紙牌兒、洋犬、洋房子,我想,奶奶做夢也沒想到,地府的生活比起在世的生活更富裕、更快人意。

殯儀館的法事之外,嫲嫲的喪事還要在道觀和家中繼續。道觀的大堂前方,有一個拿著劍的道士坐在一張椅子上,大人說椅子下的布一揭開,便會見到地府。祭壇兩旁站著紙造的童男童女,大人又說,不要亂說話,不要指著他們說笑,否則他們會跟著你們回家的。這話一出,嚇得我和堂妹,心裡不斷說著:「不可亂說話,不可亂說話⋯⋯」回到家裡,廳子擺放著嫲嫲的照片,祭桌上是一大堆祭品。大人又說甚麼「頭七」、「回魂夜」的禁忌,總之,鬼故事滿天飛,心靈再弱小一點,簡直會被他們嚇死。

八歲的我,最想知道的:嫲嫲會到哪裡去?按著那道教指,說嫲嫲打了落畜道,當時我在想:「吓!嫲嫲由人變成大肥豬⋯⋯」對於八歲的我,只有恐懼,沒有盼望。人世間各人的反應,跟那死者的親疏關係有別。好些大人著重的,是儀式多於關係。當時的我,也能分辨誰是真心不捨,誰是虛情假意。回想起來,總是感到若可以對嫲嫲再好一點就好了,即或不知道如何叫做對她好一點。

伯父快要離世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中見到他坐在沙發上,兩旁竟然坐著紙造的童男童女,我在夢中急得唱起詩歌《十字架》,只可惜忘記歌詞,惟有在夢中填詞,唱著唱著,旨在趕走那童男童女,夢醒。不多久,得悉伯父在醫院情況不妙,不顧別人眼光,拿著我那本畫得滿滿解釋的聖經,直跑到病床邊,捉著他的手,由舊約找起,找出神的應許,一句一句經文,慢慢讀給昏迷的伯父聽,希望天父憐憫他,給他信主的機會。就這樣,他不時也有反應,用手大力觸動了一下,讀了一個小時,我請在旁的姊妹們接力讀下去。

我離開醫院以後,伯父曾經醒了一會兒,她的女兒把握最後機會叫伯父信主,並說請他放心,她會好好照顧自己。伯父噓了最後一口氣,便走完他這生的路程,我們相信他離世前信主,只是危急關頭信主,我們仍有點擔心。天父知道我們的小信,堂妹回家執拾伯父遺物,不經意看到他的手錶指著1時50分,死亡證上的死亡時間也是1時50分,就連保險箱內的金錶也是停在1時50分,如此,我們怎能不相信伯父是在神的時間內離世呢?

伯父的死,叫我深深體驗神話語的莫大能力。每一個靈魂都是十分寶貴的,在永生和永死之間,兩股力量在拔河,我們是屬神的人,大有能力;未信主者,被黑暗勢力籠罩著,十分軟弱,屬神的人定要竭盡所能,把他帶到那叫人出黑暗、進入光明的主耶穌那邊去。雖然在他健康的日子,大概也有不少人向他傳過福音,但他一直未有決志信主令人不解,卻見神總有祂的時候。在生者見到一個垂死的人表示信主,卻容易生懷疑他是否真的在主內,神卻一次又一次向我們表示伯父死在祂的定時。我們只管信心交託,不再存疑。

2004年對我來說,有四重意義:某天,爸爸確診要開始做喉癌電療;同日,叔父活活啃死。那年,姊姊按立當宣教士;我卻進入神學院接受裝備。

那年,爸爸和叔父因著一些家族成長的恩怨情仇,彼此由最親密的手足情,變成反目。由於醫院斷錯症,弄得叔父的肝臟出現很大問題,但也不致於死。可是,某天下午,叔父從醫院覆診回家,要他上五層樓的台階,委實很不容易。我們是樓上樓下的鄰居,嬸嬸和我便左右摻扶他返家休息。途中,遇上爸爸,想不到,那就成了他們兩兄弟的最後一瞥。

嬸嬸給他一點麵包,和附吸管的水,那知,嬸嬸不久發現水中不斷出現氣泡,叫叔父醒來也沒有反應。她心知不妙,即致電我家,當時曾經做過護士的姊姊,馬上趕到替叔父做心外壓。警察和救護人員到來,救護人員把他放上擔架椅,我見他的手已經無力地垂下,送行中,只得叫叔父要信耶穌。姊姊陪行,我陪嬸嬸跟警員落口供。當我告知爸爸這事,他竟然仍記掛著跟弟弟的情仇。兄患癌開始接受電療,弟活活啃死,這生死闊別的一幕,叫人啞口無言。

在叔父的追思禮拜,堂弟請我負責述史。叔父是一個大孩子,他在家中排行十三,除了我爸和十四姑姐之外,他不愛跟其他兄姊交往,卻又愛跟我們一班姪女們鬧著玩。他未結婚之前,會帶我們去沙灘,有他在身旁,我敢穿著水泡,游到浮台。大學的時候,他也會幫我一起做大型的室內裝置,又會替我搬運巨大模型到院校。他為人又風趣幽默,愛說笑話逗人,跟他一起,只有快活不知時日過之感。這個大孩子,跟我那個嚴肅的爸爸,很不一樣。最叫我痛苦的是,叔父過身之前,堂弟,即他的兒子,在美國留學未返,他著我向叔父傳福音。然而,叔父在最後一年,可能因著自身病患,又跟爸爸冷戰,彼此少了見面,見面時也不敢跟他傳福音。我只知道,也許他親眼見證伯娘和伯父的喪禮是如此安祥寧靜,他對基督教似覺也不反感。但願他在彌留之際,心裡信主。叔父之死,最感突然,那叫我以後不要膽怯,不管對象情況如何,要抓緊機會向他傳福音。世上沒有甚麼給親人、要好關係的人,甚或不相熟的人最好的禮物,就是耶穌基督自己以生命成就的救恩。傳福音這事,不要遲疑,神自己比我們任何一個人,更珍視每一個失喪的靈魂。

爸爸,在我看來,是五人中最難信主的。他的一生,被困在家族的恩怨情仇中,事業上也鬱鬱不得志,他也是個死守傳統的人。他是中年生我的,給我一個不苟言笑、事事執著、顧人卻不大顧家的印象。年紀老邁的時候,眼瞎加上耳聾,使得他的脾氣變壞,我寧願見到以前那個嚴肅的他。他十分疼愛姊姊是有目共睹的,故此,我一直以為,帶他信主的一定是姊姊。姊姊母會的關愛部,十多年來,常有弟兄姊妹來我家,跟我爸媽談道、唱詩、祈禱,,道種一粒一粒放在他倆心上。世事無絕對,某次偶然而緊急的機會下,我竟然替他做了決志禱告,他大聲大聲地跟我一句一句道來,並主動要把他一直看為至寶的祖先神位,請牧師扔掉,我還有甚麼不對神的憐憫,佩服得五體投地呢!

兩年之後,在他離世前約兩周,某日黃昏,我說要返教會領聚會,爸爸好像十分不情願我外出。後來得知,原來他做了一個夢,見到被一班人用石頭堆著他,他十分驚慌,我也忘記當時有否向他說甚麼安慰話。我卻在他決志,和在這夢中發生的一切,見到他感到生命軟弱無力、無可自救、無可依靠的一面。那個夢之後,我問他是否常常作夢,他說是。其實,我也是。

某個主日,我從崇拜聚會後返家,跟媽媽傾談時,突然聽到轟然大響,馬上走去看個究竟——爸爸後腦著地,要立即送院。在爸爸在昏迷,不再醒來之前,我見到他像個小孩子,跟一位男護士在說笑。男護士舉起手指說:「阿伯,你見到我舉起多少隻手指呀?⋯⋯唉!原來亂估的。」爸爸幾乎全瞎了眼,怎會不是斷估呢?夜半電話聆聲響起,醫生說爸爸的前額頭骨內大量出血,估計生命尚餘不過四十八小時,若有人想見最後一面,要快來一見。

那是農曆新年的日子,姊姊要一張由英國返港的機票,並不容易。未到埗之前,我把電話遞到近乎全聾並昏迷的爸爸耳邊,那邊,我聽到姊姊努力地用神的話語,安慰和鼓勵他;這邊,我見到爸爸流下眼淚,並閉著眼,用力回了一聲:「哦!」這四十八小時特別難過。

由於院方知道我們在等候一位至親見爸爸最後一面,爸爸宣告死亡後,院方人情給我守候在死者身旁繼續等,姊姊趕到時,爸爸已經離世個半小時了。這事以後,姊姊掉下了一半頭髮,可想而知,宣教士不能送別父母,是一件何等哀傷的事,更何況爸爸最愛是她。若我沒有記錯,我有對爸爸表示感謝,因為我知道,無論我們跟父母親的關係如何,這是對他最後可以作出的致敬。

爸爸離世,媽媽全程看得一清二楚,她說很羨慕爸爸無病無痛苦,說走就走。其實,要一個八十多歲的妻子,照顧一個八十多歲又瞎又聾的丈夫,辛酸自可想像。節儉而不浪費的媽媽,吃了兩年多爸爸剩下的稀飯冷菜,還要忍受爸爸的壞脾氣,爸爸的離去,對她反而是一種釋放。然而,她看見我孤身一人,不忍離我而去,便向天父禱告說:「求天父多給我兩年壽數,好去陪伴我的女兒。」我聽了以後,又感動又難過,因為自爸爸走後,一直強撐著自己一身病痛,照顧爸爸的她,好像一個洩了氣的氣球,極速衰老,此刻,不再需要強忍作堅強。可知,夫婦二人,去者,留者,哪個活得輕省、活得容易呢?

誰知,天父不只多給她兩年在世的日子,而是十年。可是,她最後的五年,卻要全然躺在床上渡過。媽媽的髖骨脫較和右腳骨枯,以及失智帶來的種種痛苦,想吃而不懂怎樣吞嚥的無奈,每當我見到她、想起她的時候,眼淚只得直流。媽媽對我不捨的陪伴,卻令她感受到慢慢失去自己、失去記憶、失去說話的能力、失去飲食的機能、失去眼前人的關係認知。

我能夠為媽媽做甚麼呢?可能大家都不明白,為何我如此執著,在她反覆出入醫院的日子裡,也要替她擺九十大壽宴,只因她一生勞苦,為別人、為家人而活;信主以後的她,即或在教會、在家中、在安老院舍,她都為主作了好見證,她的仁慈、善良、幽默、智慧、愛主愛人⋯⋯當然,更因為她對我的好,都令我永誌難忘,感激不盡。

壽宴那天,兩圍是親戚、朋友;兩圍是她家長班的老友記,這近五十人正是她晚年最親近的人。那天,我當節目主持人,讀經、領詩、代媽媽說些感謝天父和在座各人的話,亦有齊來唱福音粵曲替她賀壽。我從來未見過媽媽如此開心快樂,即或她那天只可用凝固劑下吃了三兩口美食。宴會完畢,送她返院舍的床上時,問她開心嗎?她好像已經完全忘了剛才的一切,然後,累得呼呼入睡。今日跟與會者回憶起來,快樂和感動之情不減。大家造就了她的生命,她也造就了大家的生命,更要感謝天父,在她七十餘歲的時候,賜她永恆的生命。

兩年之後,失智症帶給她的痛苦越來越大,最傷感聽到她跟我說:「我好想食,但我食不到!」失智帶來各種機能的陸續退化,當事人和照顧者各自有說不出的哀傷。然而,在媽媽最後兩年的日子,不乏教會弟兄姊妹的密集探訪。有些經文最能夠鼓勵她的生命,那是姊姊在電話中常提醒她:「不要怕,只要信」、「我 (耶穌) 是世上的光,跟從我的,就不在黑暗裡走,必要得著生命的光」、「有主耶穌,放心」。還有我們不時在她耳邊唱:「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天父愛我我知道,因有聖經告訴我, 凡小孩子主牧養,我雖軟弱祂強壯。⋯⋯主耶穌愛我,主耶穌愛我⋯⋯」

想不到,父母離世一刻,我都守在床前;姊姊今次卻又遲來了一點點,因為她昨晚陪了媽媽一整夜。其實,她也陪了媽媽最後的日子近一年,那年,媽媽得到姊姊這專業護士的貼身照顧。那夜,病房內的婆婆相繼去世,媽媽旁邊的婆婆頻死時,有一位日本教的女士替她做法事;半夜,斜對面床又有婆婆離世。姊姊在媽媽身旁,不斷用神的話語安慰:「在耶穌裡,沒有黑暗。」翌日,我接更,在媽媽身旁唱詩、祈禱、讀經⋯⋯突然,見到她最後吸了一口氣,就離世了。一會兒,姊姊趕到了,她對著天花板說話:「媽媽,地上的帳棚拆去了,⋯⋯」 媽媽就這樣安息主懷,姊姊和我也就安然辦理媽媽的身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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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鳥林
曾任中學教師多年,及後轉任堂會傳道,現為自由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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