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紅

我的靈魂深端,沉睡著一份愛情,於我墜落井底間忽地甦醒,為我垂下堅韌的繩索,把我緩緩拉起,而祂,一直站在井邊等候。我遇見祂,那釘痕的雙手接過我單薄嶙峋的肩膀,讓我靠近。祂莞爾一笑,對我說:「我知道,妳一定會爬上來。」

祂寫了一疊貴重的情書,放在聖經裡,訴盡真愛為何物。我讀著、讀著,深深被感動,不經意間,竟躲進文字叢林裡,許諾要當個文字人,一生為祂而寫。掌聲,被我拒於千里外;舞台,我也揮手謝絕。這是一條平凡而孤單的窄路!年輕的我,甘願寂寞地踏上文字事奉的路;祂牽過我手,相偕長途跋涉於書寫旅程中。

婚後,我闊別家鄉,移居異域,經年埋身於相夫教子,徘徊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路徑上,俗務瑣事纏身擾人,心難沉靜。迫於無奈,我告別文字叢林,將筆封鎖,用全副精力理家,只能遠遠觀看那葱蘢茂密的整片綠叢,盼有天階段性人生任務結束,能找回自己,重返文字叢林去。

時光飛逝,兒女成長了,我的華語能力也跟著衰退,曾經信手拈來的中文詞彙與我變得很生疏。有次獨個兒自語喃喃唸著《詩經.邶風.擊鼓》的「死生契闊,與子成說」,腦中怎也轉不出「契闊」的「契」是哪一個字?過了很久,才恍然是「團契」的「契」,不禁又氣又怒,真想將生了鏽的腦袋瓜往牆壁狠狠地撞過去。恍惚,時間不等人。我這封鎖的禿筆已然又拙又鈍,文字叢林已無我立足之地。悔恨是當初自廢武功,跌入冰冷的枯井底,長年被龐大的無價值感圍攻得動彈不得!

人到中年,沉睡的愛驀然醒起,在漆黑中驚動我,向我垂下繩索。我抓住繩子的末梢,一股勁力迅速把我往上拉緊。柔亮的光暈愈照愈明,祂依然在井口等著,用未改之釘痕的雙手抱起我。我凝望祂,輕聲道:「祢知道,我一定能爬上來。」祂就帶我重返文字叢林,陪我奔馳在書寫路上,直到如今。

有祂結伴,文字叢林成了我靈魂的天堂。這裡綠意盎然、自然純淨、原始質樸,使我心神恬適。祂與我情誼深厚,無話不談;彼此關係如許親近,我無法向祂隱瞞,坦然剖開生命底層的斑跡污垢,誠實地面對祂;而祂,總用真理的光不斷擦亮我,讓文字自我指尖涓涓細流出清新的水泉。

葱葱密密的文字叢林外,蕩漾著林林總總的百態人生。我將頭探出樹叢,發現一些景物與我曾經走過的生命片段重疊成一幅風景畫,令我不寒而顫!彼刻,祂抱我走入時光隧道,陪我重新經歷這些風景裡磨不去的記憶,那裡有我隱隱痛了大半生的創傷。

叢林外火光熊熊,我「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都竟血脈憤騰地鬧著逆權抗爭,這南中國的燦爛明珠閃爍著我窮苦自卑的童年。無數午夜夢迴時分,我回到貧民區破舊的危樓,步入狹窄潮濕的住所,霉味沖鼻而來,住客的吵嚷毒罵震耳欲聾;我看見辛勞的雙親憔悴而黝黑的臉,心馬上割了幾刀,有個女孩則悶在棉被裡,哭濕成一團。

住得窮,是全家的屈辱。彈丸之地,寸金尺土,住得窮,是「打工仔」揮不去的痛。成長的我背負貧窮的包袱,上學下課,幾許鄙視的、冷漠的、充斥優越自豪的目光鋒銳地四處向我掃射,多少冷嘲熱諷擦身而過。倔強的我架起傲骨,練就一身麻木本領,將心思的錨定準在學業上,夢想那翻身的一天,能挺直胸膛,包袱倏地脫落,我能揚眉吐氣、振翅翱翔⋯⋯

章題圖片來源

文字叢林(中)


林紅
香港出生,在地球繞了大半圈,目前定居英國,養有三子女。早年於基督教報社任職資深記者及編輯,婚後全職持家,輟筆廿載,被聖靈喚回寫作的初心,成為自由作者。文章散見於香港、台灣及美國的華人基督教報章及雜誌,曾多次獲徵文賽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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