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紅

秋風起兮天意涼,楓樹落紅,醉得很迷人!

何竟:內心忽而興奮、忽而失落?百感交集!

真願:人間沒有秋季,或是沒有秋季的某一天。

生日,不是人能選擇時辰,正如我無法選擇自己的原生家庭。然而,生日迫使我面對人生早由身世和背景已定好的不平等。

對於生日,我又期待又害怕,好想將生日的月份從年曆上撕掉,讓它不要來;一旦來了,就想時間永遠停住,不要前進。

啊!好複雜的「壽星」情結,難道只有我有嗎?

經歷過在香港貧苦的童年,好想有專屬自己的生日會,但鳥籠般窄小髒亂的家,只讓同學見笑。媽媽就將水蛋蒸出奇異的紋路,當作生日蛋糕為我慶生。年齒漸長,我是同儕裡最不受歡迎的丫頭,目睹不少同學的生日,都有好友為他們準備意外驚喜,我的生日卻連一句「生日快樂」都難得飛過耳邊,造成我成長歲月裡極深的自卑!

往後的人生路上,斷斷續續有過朋友為我慶生,也有收過生日禮物。直到步入婚姻,當了三個孩子的母親,心思都放在家人身上,鮮少關注自己的感受。家裡有人生日,我都用心張羅,提早選購禮物、預備蛋糕和滿桌豐盛佳餚,邀請朋友一起用餐慶祝,還安排餘慶節目。

當秋風起,我的生日在即,每當心裡忐忑著無人理會或有個不如意的生日,就好想躲過這一天,讓自己不要老一歲。

今年秋天,送走小兒子上大學,家裡剩下夫妻倆和因發展遲緩需要在家自學的大兒子,巢空了五分之二,顯得很安靜。英國的十月,各大學陸續開學,新型肺炎疫情再起,限聚令重啟,社會人心再度鼓噪不安;我的生日即將臨至,那份百感交集的情緒顯得更濃重!為了移轉難纏的壽星情結,我在上帝面前專注為親人、朋友和有需要的人禱告,又不斷唱詩歌敬拜耶穌和閱讀聖經,感覺心被天父的愛填滿了。這樣,人放鬆了,忘記生日的事。

生日前夕,我撒著嬌跟先生說:「明天我生日,想吃些歡喜的東西,不想煮飯。」

「好啊,妳想吃甚麼都可以。」男人對特別日子多數無感,只附和我的提議。

「我想吃印度餐,到超市買現成放進烤箱加熱即可,不用到餐館去,怕染疫。」我是為了省錢,去餐館吃一頓印度餐花費可不低呢!

沉沉睡了一覺之後,醒來是主日——我的生日。陽光從窗簾透進來,金黃燦亮。身旁的先生仍在「呼嚕呼嚕」熟睡中,我窩在被子裡,不忍吵醒他,卻莫名地心曠神怡,有一股不可言喻的喜悅溢滿全身,我默默感恩:「謝謝天父,我又年輕一歲了!」轉身時,發現枕邊人已不在。我走到客廳,先生馬上迎來一句:「生日快樂。」

寧靜的早晨,咖啡醇香四溢,精神倍覺舒爽;我邊用早餐邊滑手機,無數生日賀詞「叮叮噹噹」地響不停,我逐一回謝,感激故友未忘我這成長以來習慣被忽略的壽星。到了線上主日崇拜時間,手機仍在叮噹作響,我不捨地關機,專心唱詩和聽講道。聚會一結束,我馬上開機,看見小兒子傳來的簡訊:「請您未來一小時務必在家。」我問他:「Why?」他回覆我:「Just do it.」

很快,門鈴聲響起來,屋外停了一部送貨車,一個高型的盒子置放門外,同時發現門邊有個新花盆,栽著清麗迷人的小花;我馬上想起:「昨天英國好友路過,將生日卡投進來,這盆花一定是她放的。」我將高型盒子抱進屋,細心地拆開,裡面是站著兩根淡紫花苞的雅致小盆景,盆中的小卡片寫著「Happy Birthday, Mum.」、「一周澆一次水就夠了。」大女兒特別叮嚀我這個花藝門外漢;這是孩子們精心設計的驚喜,令我好感動。

「天父,祢好神奇,怎麼曉得我的心呢?」不久前整理客廳,騰出些許空間,思想過放點盆景美化家居。不料,我還未動手,上帝已讀懂我的心,直接感動兒女送我盆景當生日禮物。

下午,我帶著愉悅的心情,與先生到超市購物。英國物價高漲,我家都養成專買減價食物的習慣。我正猶豫:「是否要為了生日,多花錢吃原價的印度餐?」怎料,眼前出現滿架的印度餐盒,正在減價促銷中,有我最愛的印度咖哩雞,恰若天上的父親端出我最想吃的菜餚為我慶生一樣。我就不再猶豫,買了一堆,覺得很滿足。

用過印度晚餐,與先生看完一部電影,應是「各自為政」的時間。豈料,臉書出現中國大陸湖南衛視大型舞蹈競技節目《舞蹈風暴》的影片,許多參賽者都是國家級舞蹈家,他們的舞技精彩絕倫,夫妻倆被吸引住,一起端坐下來,觀賞近兩小時。

精湛的舞蹈節目在我生日的晚上出現,是天父爸爸最別出心裁的禮物。我是愛舞之人,少年的我曾瘋狂地學舞。當時經濟拮据,為了觀看經典舞團的演出,我省吃儉用而樂此不疲。後來離開香港的家到台灣讀大學,舞蹈為我築起燦爛的舞台。我每年都有應邀參加表演的機會,曾編排和演出過民族舞、爵士舞、中國現代舞以及一支迷你芭蕾舞,並曾將《紅樓夢》編成舞劇,跳活了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每次節目結束,謝幕時刻都掌聲如雷,令我光彩一時!

婚後隨夫移居英國,當過好幾年舞蹈老師,於推廣中華文化的藝文活動裡,也自編自跳過中國舞。隨著年紀漸長,我的舞齡漸漸老去,身手不再輕巧靈活。四年前,跳完最後一支旗袍舞,就自動拆去這伴隨半生的舞台,不跳了。

當舞蹈再次湧現眼前,我重拾少年的鍾情,模仿著電腦螢幕裡舞員的律動款擺身肢,手舞足蹈起來,彷彿韶華再現,我如鷹返老還童,心靈燃起青春的火花,注滿力量,感到生命無限好,有無盡的可能。嘩!好年輕的一顆心,是天父從高天掉下來給我的生日禮物呢!

這份年輕的欣悅感久久沒有散去,我持續唱詩歌讚美耶穌,經常讀聖經思想上帝的話語,生活逐漸變得新鮮又充滿活力,對人生前景滿懷憧憬與盼望。日前,我上網做了「憂鬱自我評估量表」,結果得出零分,這是平生各大小成績的首隻「雞蛋」,對曾患憂鬱症服藥多年的我,算是神蹟吧!

黃葉漸落,秋意正濃。小盆景綻放著柔美的花朵,吐露幽香。從未有過如此美麗的生日,我怎能不珍重自己,活出喜樂的生命,讓天父的心滿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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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紅
香港出生,在地球繞了大半圈,目前定居英國,養有三子女。早年於基督教報社任職資深記者及編輯,婚後全職持家,輟筆廿載,被聖靈喚回寫作的初心,成為自由作者。文章散見於香港、台灣及美國的華人基督教報章及雜誌,曾多次獲徵文賽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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