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容靈

烏龜-08

大家不要嫌棄我行動緩慢!烏龜豈不就是這樣?我說起話來,與行動也差不多。你想知道為甚麼我在行動與說話,為何如此緩慢?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事實上,是一件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一年的那一天,天上的主人,邀請所有鳥兒參加一場空中的盛宴。當時我在動物界享負盛名,是最有智慧的動物。看我左一下、右一下,頭顱即時向上再轉向左方,又可一下子向前跳動,多麼靈活自在!為甚麼不邀請我出席這場空中盛宴?只是我不能在空中飛行!看我背上光滑的龜殼,如果在空中飛翔,一定比起其他鳥兒更順風、更優美。只要我找到羽毛,插在龜殼上,我便可翱翔天際!在空中宴會,我只需略施小計,就能盡享美食,半點也不留給這些愚蠢的大鳥與小鳥!當時我是這樣想的,最後發現是我的錯。

我一向有智慧又帶點狡猾,牠們起初不聽我的請求。「我們太了解你了!」牠們還說:「你生性狡猾,並且不知感恩,如果我們讓你與我們一起出席盛宴,難保你不會使詭計。」「其實你們不了解我,」我扮著苦臉,擠出眼淚跟牠們說:「我已經改過自新了,我現在知道,給別人製造麻煩,到頭來也會給自己製造麻煩。」我拉著天鵝小姐,猛點頭,再流些眼淚;老鷹伯伯,我也不放過,在他面前跪下,再說多幾句「相信我吧!」、「相信我吧!」。天鵝小姐與老鷹伯伯動搖了,連其他鳥兒也相信。一個一個在我面前拔出一根羽毛給我。哈哈!我集合起來,製作了一雙漂亮的翅膀,插在光滑的龜殼上。

舉行盛宴那天,第一個到達集合地點,當然是我。眾鳥齊集,我們便一起出發,我在鳥兒之間再次展現我的博學與智慧,不需一會兒,牠們心口如一,推舉我當牠們的發言人。在飛行過程中,開始略施小計。「啊!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們千萬不能忘記,」我裝出憂慮的面容,聲音也尖銳起來。「當人們受邀參加盛宴時,必須因應這種場合,給自己取一個新的名字。天上盛宴的主人一定希望我們遵守這個確立已久的傳統。」牠們沒有聽過這個傳統,但是牠們知道我曾到過很多地方旅行,一定熟知不同文化傳統,牠們不得不給自己取一個新名字。當然,我給自己叫做「你們全體」,讓自己的計謀最終得逞。

當我們到達天庭,天上的主人看見我來臨,當然非常高興!因為惟有我身上有五顏六色的羽毛,可以如此亮麗。我畢恭畢敬,謝謝主人的邀請。我的致辭流利極致,不單天上的主人滿意,其他鳥兒也不約而同點頭稱是。宴會的主人當然把我當作鳥中之王,因為我早早料到我這個樣子與起其他鳥兒相比時,非常突出。主人吩咐僕人,把最珍貴的美食擺上:雞皮鱘龍、一品官燕、仙鶴燴熊掌、燒乳豬全體、百花釀魚肚、奶油燈香酥、水晶鮮奶凍等等。當主人邀請鳥兒用餐,我乘機跳出來問一個問題:「尊貴的主人,請問這場盛宴為誰而設?」天上的主人立刻回答:「當然是為你們全體啊!」我幾乎自鳴得意,從嘴裡笑了出來,不過我立刻嚴肅起來,轉身對眾鳥說出成就計謀的話:「你們記得,我的名字是『你們全體』嗎?這裡的習俗是,以哪個新的名字,那個先吃,之後才輪到其他人。我吃過之後,你們才吃!」我開始吃,且一大口接上一大口!當時眾鳥氣得喃喃抱怨,並且聲音越來越大,我顧不到,只知道盡情地又吃又喝。當時天上的主人一定以為這是鳥國的傳統,先讓最適合名字的鳥先吃食物。我如此盡情地吃喝,竟然把最好的食物吃個精光,擠滿了龜殼。

其他鳥兒十分不滿,還是集合過來吃我剩下的食物,並啄食我丟在地上的骨頭。當時我親眼看見牠們,有一部分根本氣得吃不下去,寧可空著肚子飛回家。可是在牠們離開之前,每隻鳥兒都怒氣填胸,走到我背後把先前借給我的羽毛拔回來。我剩下原有的硬殼,殼裡裝滿那些美食,卻沒有翅膀可以飛回家。我沒有慌張,首先請求鳥兒幫忙帶個口信給我的妻子,起初沒有鳥兒答應。後來,原本比其他鳥兒還要生氣的鸚鵡突然改變心意,答應幫忙帶口信。當時我沒思考,相信他是真心幫忙的!「請告訴我的妻子,」我認真地說:「把家裡所有柔軟的東西都拿出來,把院子鋪滿,這樣我從空中跳下來時才不會有太大危險。」如果他如實地說就好了,唉!他不是!我怎能怪他?

鸚鵡聽到這個口信後便飛走了,可是當他飛到我家時,卻告訴我的妻子,把家裡所有堅硬的東西拿出來。我的妻子把家裡的鋤頭、大砍刀、矛、槍,甚至火炮都搬出來。我從空中往下看,只看見妻子把東西拿出來,根本看不清究竟是甚麼東西。等一切都準備好了,我便讓自己往下掉。掉啊、掉啊、掉啊,心都幾乎掉出來了!現在回想,我的眼睛和嘴巴應該張得太大吧!雖然當時只是短短數秒,但是掉下去時心中立刻害怕,是否會掉入無止無盡的無底坑,以為最後一定是一去不返!突然間砰地一聲,如火炮開爆似的,我重重地摔在自己的院子裡!結果我的龜殼完全摔成碎片,散滿一地。幸好,我家附近有一位醫術精湛的大夫,妻子急急請他來醫治我,並把殼的碎片集合起來,黏在一起。

過了這麼多年,現在大家知道我的龜殼為何這樣了吧?從前的龜殼,一整片既漂亮又光滑,現在一小片接上一小片,裂紋處處!還有四肢要動一動,慢得不能再慢。我的頭顱呢,再也不能如同當初的模樣了。唉,既不能即時向上又可轉向左方,一下子向前跳動,那樣靈活自在。我可以怪誰?要怪就怪自己好了,本來有智慧,就要好好運用,我卻偏偏把它變成狡猾。害人終害己!

噢!現在我才明白造物主的好意!我應該以愉快的情懷回想我的龜殼。一切都慢起來,不是最重要,最重要是我擁有了善良的本性;徒有智慧,又轉向狡猾,最終害了其他動物,還害了自己。這不是中國人的智慧?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不過,要認命,接受現在的自己,不要以為自己一無是處!其實,我笑起來,不是很可愛嗎?

章題圖片來源

「意識」重現之一:你的一生
「意識」重現之二:聽⋯⋯
「意識」重現之三:我的人生

容靈
從青年寫到中年,白髮已生,心境卻異常年青。
如今專寫小說,各種創意經常湧現。
對神只能心存感謝,並且努力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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