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菱感

教練皮鞋-12.png

我叫細芒,今天是我球員生涯的低谷。

我所效力的盤石隊,是職業聯賽當中的四強,只是,這季聯賽我隊實在成績未如理想。

今天是季中兩強對壘,我們的對手是同屬聯賽四強的邁阿密隊,我和隊友正努力在草場上拚鬥,期望可以反敗為勝。

邁阿密隊在聯賽中一直以球員身形高大見稱,他們由前鋒到後衞,整個陣容,每位球員都身形健碩。更確切地說,當你置身在邁阿密隊球員的陣營中,特別是在他們的防線面前,你會懷疑自己是在近距離觀賞健美比賽,還是在足球場上。

上半場,二十五分鐘,比數我方落後零比二。

不出所料,我方在開賽不久已陷於苦戰,情勢更是越來越不樂觀,不單因為比數上落後,即或在傳送上的失誤和被動的跑動節奏,我能感受到隊友們的焦急。經過多番努力拚搏,及施展各式各樣的戰術卻無功而還,隊友們的心理質素正飽受考驗。

看看球場上的顯示屏幕,是上半場的三十分鐘,雨下個不停。我黯然坐在後備席上,等待救護員進一步的檢查。球衣被弄得濕透,夾雜著血、汗和雨水,兩腿陣陣酸痛,鼻樑和右腳踝貼著冰袋,冷敷使傷患處的疼痛稍為消退,鼻血仍未止住。我的頭繼續垂下,兩眼轉向看著場邊教練的腳,他依然在教練區起勁地鼓勵場中的隊友。

§

我叫細芒,今天是我球員生涯的低谷,我受傷了,且傷勢非輕。

上半場,三十五分鐘。

鼻血總算暫時止住了,我依然低著頭,頭髮沾滿雨水,下垂蓋住了額頭和耳朵。我在想像著自己,這卻徒增自憐的感受,我內心浮現出陣陣失落感,回應著我頭、鼻樑和雙腳的痛楚,它們讓我意識到,我鐵定不能參與下半場賽事,甚至還要養傷一段長時間。

兩條黑色腳影慢慢移到我的視線上方。

「還痛嗎?」教練慰問我。

「還好,痛楚漸漸消退了。」我稍為抬頭,咳了一聲回應道。

我倆相望,沉默片刻,他轉身向著草場,問:「你怎樣看這場賽事呢?」我稍稍定了神,讓剛才自憐的氛圍收斂一點,眼睛重新注視草場上的比賽,腦裡不斷重播剛剛比賽時的情況。

「現在我隊陣腳已亂,開賽頭十分鐘我們沿用賽前部署的疊瓦進攻,但過了不久,我們因對方的壓迫防守,大家都放棄了……開始轉為我隊擅長的小組推進,但對方陣式是『五三二』,加上對手後衞身形健碩,中路突破的機會微乎其微……及後接連被對方攻入兩球,大家陣腳開始亂了,於是大家全以高空傳送到前場……」這是我能想到最得體的回應。

「而你就是因接應高空傳球,與對手撞個正著,就受傷了。」教練慢慢將身子轉向我說著。我微微地點了點頭。

「沒辦法……我們根本找不到突破點。」我感到有點不忿,口吻帶點投訴。

教練想了片刻,嘴角又微微翹起說:「的確,對手是強大的,他們每位球員都身材高大,但這強項同時也是他們的弱點,你看,對手除了翼鋒白蘭特以外,其他球員,特別是防守球員,動作都不及你們靈活。換言之,當你們瞬間轉向推進時,總會被你們擺脫,所以,只要抓著這點,他們的防守不是牢不可破的。」

「問題是大家持球向著巨大身形的對手時,心理壓力很大,想著已沒有進路,紛紛往後回傳,而且各隊友也慢慢與對手拉開距離……」我回應說。

「你們能夠做到的,只要縮短和對手的距離,在邊線與對方球員之間的狹縫瞬間突破,或是向另一邊傳球,就能夠向前推進。我所教你們的,你們已學會了,總要將對方引到邊線,這樣做看似收窄前進空間,實際上是創造了其他隊友的空間。不過實戰上,技術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突破的信心……」

「以及對隊友的信任。」我不期然搶先答道。

教練笑出聲來,說:「很好,記著有隊友正走位協助你。」

我倆沉默了片刻,我的右手不期然撐著前額,內心感到懊惱,說:「教練,對不起,剛才我沒有協助亞倫進攻,明明一個大好入球機會,我卻因兩個守衞裹足不前……」

「我看見了,亞倫傳球給你,你沒有後上攻門,往後你就因錯失機會而表現得心不在焉,我在場邊一直向你說:『不要緊,沉著氣,再來嘗試!』你後來卻亂跑上前方拚命地接應傳球,我又說:『沉著氣,留意隊友!』但你可能太過在意剛才的失誤,彷彿完全聽不到我的指示,及後你受傷了。」教練慢慢地表達他觀察所得。

我心中感到更加懊惱,一時不懂怎樣回應,教練沒有作聲,我內心的鬱悶情緒醞釀,準備爆發了,眼泛淚光說:「對不起……做了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教練以一貫溫和的語氣反問:「沒有意義?」他走過來,輕輕拍我的肩膀,指著球場上的觀眾看台說:「你先抬頭看看。」

我的視線沿著他手指引導的方向看,在觀眾席上,我看見許多熟悉的面孔,當中有我所愛的家人、有一直為我打氣的同路人、朋友、養傷中的隊友。我看見媽媽和姨姨正預備著食物和衣服,大概怕我受傷的身體虛弱容易著涼罷;舅舅一直向我豎起大拇指表示支持;爸爸沒有做什麼,只是口裡說著什麼,好像表達他的擔心;弟弟舉起手上的番薯,我不知意思為何,也許不懂表達,但此刻讓我從心底笑了出來。

我又遙見在旁邊的觀眾席,一班同路人正舉起橫額,上面寫著「我們會與你並肩作戰」;一班兄弟們沒有叫口號,一手舉起板子,板上寫上巨大的「撐」字,還有很多朋友、親人、隊友、其他球隊的球員……我回想他們為我所作的,有的準備為我作實在的支援,有的準備向我慰問,或預備和我來個擁抱,或做出奇怪的表情動作,只希望我一笑。我看著,確是笑中有淚。

「我倒覺得這是蠻有意思的,應該這樣說,這才接近足球聯賽原來的意義。」教練語重深長地說。

§

我叫細芒,是一名足球員,今天是我球員生涯的低谷,我受傷了,但這傷卻讓我看到生命中的愛和光輝。

已進入上半場的補時階段,對方一次突擊得手了,比數擴大至零比三。

我仍默默地坐在後備席上,觀看這場比賽,靜心細想教練剛才的話。這聯賽對教練又有什麼意義,可以令他有這樣的堅持?

聽說這個足球聯賽原是教練一手創辦,原意是開創一個讓人享受的比賽平台,讓人樂在其中,也能與觀眾一同分享球員的喜悅。但後來參賽者各自都想控制賽果,慢慢令原本快樂的聯賽變質,球賽或造假、或散播謠言、或蓄意傷害球員,為求目的而不擇手段;大會主持和領隊們的醜聞無日無之,語言偽術層出不窮,觀眾都看得麻木與心淡了。

教練看見這些感到很痛心,決意改變這個狀況,於是他重新親自投身這聯賽,希望再次喚起參賽者和觀眾球賽原來的意義。聽說他在一場比賽中被害得很慘,那日被人命名為「最黑暗的白晝」。之後,教練消失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卻說他仍然活著,總之,有一段長時間他未有在球場上出現。

奇妙的事發生,及後這傳奇人物以教練身分帶領盤石隊出戰,一直到今天。我是聽聞這個「傳奇」,開始留意盤石隊,不久也參加了集訓,當中我親身感受到盤石隊球員、助教們的用心,以及那種難以言喻的接納,我慢慢被他們感染,我意識到他們的熱心,不只是因著對足球的熱誠。

我不明白這火熱從何而來,直至我第一次與教練碰面。

「教練,你拚命為這聯賽,只為這樣簡單的原因?」我問他,像我剛認識他時候一樣。

教練連連點頭回應:「對呀,因我很重視與你們的關係。」

「你真的很在意。」我說。

「我盼望讓人們知道自己是有選擇的,犯不著隨波逐流地造假、參與罪惡,也不要讓參與者淪為獎牌和獎金的奴隸,這是最可悲的結果。記著,你們擁有與人分享喜悅、同甘共苦的自由,聯賽是我創立,我願意分享聯賽得勝的心得,而且不是一場比賽,是往後每一季聯賽!我更願意與你們常常分享,這是我的原意,這不單是為你們,還有你們所認識的,你們不認識的,甚至是看著電視直播而踢著皮球的小孩。」教練說話時,我從他眼眶感到他內心那份滿溢的激情,以及喜悅的期盼。

「為著愛你的和你所愛的,你要重新站起來,我非常期待你回歸草場。」教練繼續向我說。

「我也很期待與你在草場上一同比賽的時刻來臨。」我自然回應了一句。

隨著球證的哨子兩聲長鳴,上半場結束了。

天上的黑雲也像聽到球證的哨子聲一般,散開,一道陽光直射到草地,並落在教練身上,這時我才愕然發現,教練腳上穿的是一雙美輪美奐、雪白色的足球鞋。

教練好像聽出我的心聲,面上綻放出燦爛笑容,說:「對呀,我在比賽場地從來不穿皮鞋。」

§

我叫細芒,是一名足球員,今天是我球員生涯的低谷,我受傷了,這傷卻讓我感到生命中的愛和光輝,也讓我明白教練多一點:原來我的教練是從來不穿皮鞋的。

寫作後記:

2013年8月尾剛完成治療,原稿屬休養期間作品。故事構成是在那年九月頭某天早上將醒時分,心裡看見的圖畫:坐在球場邊,眼前看見一位像教練的人物,對白只有最尾的兩三句對答,其他文字往後慢慢在思緒中發展出來。

謝謝一直為我禱告記念的同路人,讓我可以寫作。感恩神藉兩位牧者的講道喚醒靈感,內心有一種催促要完成這文,大概是聖靈的催促吧。這段日子,我內心還是想待一陣子的,之後有了多一點正能量繼續寫了。2015年10月再修飾和梳理文句。

2019年6月11日,正值我家我城的黑暗時期,為文章重新注入生命力。

(章題圖片來源:Photo by Dan Gold on Unsplash

菱感

自小愛發白日夢、讀小說散文,卻寫字龜速,自覺不是讀文科材料。
長大後有幸重拾舊愛,報讀基督教文學課程,參與文心團契,熱愛聖經文學,經歷創作箇中樂趣。
深信除理性思考外,文學感性是另一片生命的菱鏡,讓人體會生命的幽暗、光彩及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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