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施諾

「如果可以找到靈媒接觸七族的亡魂,告訴他們數千年後的我們難以接受耶和華滅絕他們的事,給予他們最深切的慰問和強烈譴責暴力,他們不但不會感謝我們為他們討公道,反而認為我們在枉作小人。」

──富同學

二月二十日,風和日麗,我接到了一個Facebook message,是由一位我在加拿大唸研究院時期認識的富同學發出(幾十萬港幣對他來說只是碎銀),他在message 中首句說:「出海!」。我想到在遊艇上的海風、紅酒和美女,立刻三步當兩步跑飛趕赴會。誰知去到了,他只和我乘搭天星小輪到尖沙咀喝coffee聚舊,還要乘下層,因為他從未到過下層,覺得好奇,我只好陪太子讀點書。真的×e#@☆!

我這位富同學有個富爸爸。在二十多前,我和富同學頗熟稔,但回流香港後社交圈子各有不同(你懂的),同學情誼不再,只間中在Facebook閒談一、兩句問近況。我和他已有十多年沒有見面,他突然約我出來,是因為基督教信仰。

他對宗教有興趣,認為不同宗教有不同長處,如果真的有神,條條大路會通「羅馬」。他數年前在Facebook已知道我寫了《令人噴飯的謝飯》,到上年才在amazon.com買了電子版來看。在這個coffee聚會中,他拿着電子書,不斷指出我書中的錯別字,搖搖頭喃喃自語說自己閱書無數,從未見過一本書有這麼多錯別字。

我正想自辯之際,他突然指向書的第二十二章談到舊約的耶和華擊殺七族的事,說:「你應該寫一本名為《在強硬凡事都能》的書,因為整本聖經最有智慧是耶和華的強硬。」

「噢,為甚麼?」我首次聽到有人欣賞舊約的耶和華!

他先喝了一大口Americano,似乎是為了長篇大論作潤喉預備,然後道:「你我跑了江湖那麼多年,應該知道,無論在公司、學校、親朋圈子、甚至家庭裡,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一個人會像蒼蠅來噰着你、騷擾你、甚至控制你。你嘗試和他用理性談話、解釋、甚至道歉交心也於事無補,他只會暗裡笑你是呆子,好欺負,更得寸進尺。如果你放得開,不怕永久決裂,來個痛快,突然由好好先生變成大惡人,拍桌駡他,平日彬彬有禮的你,突然連環爆發粗言穢語,他來不及反應“O嘴”之際,你爆盡最後一口怒氣,隨手拿杯子向地大力擲碎之,然後揮拳狂打空氣,他必定嚇到屁滾尿流,不敢望回頭,急步逃走自救。你用剩怒追這個窮寇,邊追邊指駡他如狗血淋頭,不需理會旁人的無知眼光,直到環境不再容許你的指駡,你才停口,離開。」

「這個我也同意。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但你的觀點和舊約耶和華擊殺七族有何關係?」我有些不解。

他似乎沒有聽進我的問題,再道:「還記得Ron嗎?(Ron 是我們在加拿大的朋友。)他一向是好好先生,打不還手,駡不還口,人生哲學是退一步海闊天空。但他的直線上司時常玩政治,禍及他很久。有一回,他突然怒火大爆發,成為破繭威龍,在公司用夾雜廣東話口音的英語指駡他的直線上司,由辦公室追到男廁指駡。結果呢?他竟然沒有被更高級的上司辭退。在以後的日子,直線上司每逢見到Ron,只是打個招呼,交帶事務後便急腳離開,再沒有辦公室政治煩到Ron 。Ron 真正得到海闊天空的世界,那次指駡駡出了兩年和平來(Ron 兩年後自行辭職轉到另一公司去獲得更好薪酬)。」

「我記得Ron的事。但這又和耶和華擊殺族有甚麼關係?Ron 沒有擊殺他的上司及其全家。」我重複了我的問題。

他揭開其平板電腦,邊掃著它邊說:「在現代的日子,個人之間的恩怨當然不能用殺人來解決,會有刑事和道德責任。但民族和民族之間用武力解決問題並不出奇。雖然Ron 沒有殺其上司,但他已做到〈申命記〉7:1-4的精神,做到其精神夠了,不用殺人。」

他打開網上聖經,去到〈申命記〉7:1-4,帶我這個信徒查經。經文如下:「耶和華你神領你進入要得為業之地、從你面前趕出許多國民、就是赫人、革迦撒人、亞摩利人、迦南人、比利洗人、希未人、耶布斯人、共七國的民,都比你強大。 耶和華你神將他們交給你擊殺,那時你要把他們滅絕淨盡,不可與他們立約,也不可憐恤他們。不可與他們結親,不可將你的女兒嫁他們的兒子,也不可叫你的兒子娶他們的女兒。因為他必使你兒子轉離不跟從主,去事奉別神,以致耶和華的怒氣向你們發作,就速速的將你們滅絕。」

他給我看完〈申命記〉7:1-4後,特別放大了當中一句,很興奮的說:「我相信整本舊約聖經最棒的經文是耶和華下達的作戰命令──『你要把他們滅絕淨盡,不可與他們立約,也不可憐恤他們。』先前說過和某些人交心講道理是絕對浪費時間,他們照樣天天搞你,但只要你夠兇,做得夠徹底,不與他們立約、不憐恤他們,不留有絲毫餘地,他們就會縮到不知到那裡去,你的天下就太平了。」

「我也同意有時候對某些小人是要不可與他們立約,也不可憐恤他們。但是有人認為耶和華不需要全滅七族,連小孩也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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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reation of the Heavenly Bodies fresco on the Sistine Chapel by Michelangelo

他居然笑吟吟,手指指的說:「這是現代人的自我中心,強將自己的處境套用在數千年前社會上。現代人的平均年齡七十多歲,可以有很多漫長人生計劃,又有不同享受和玩樂。現代人的出生率又偏低,一個家庭只養育一至兩個小孩,對小孩全天候呵護,看著囝囡由幼兒園到研究院,法律學院、醫學院等,是何等的親子樂事。所以現代人想到死亡,想到耶和華滅七族的事,必定覺得難以接受。」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重組思維,把事前已想好的論點再組織一下,然後再說:「四千多年前的人容易死於天災、意外、野獸襲擊、疾病等等,平均年齡只有二十多歲,他們並非二十多歲已像老人,而是仍在年青力壯時,因上述的因素而死去。父母不能久活到子女長大,或見慣子女未長大時已經因傷病死去,是等閒事。幸存的子女主要只是家庭生產工具,沒有甚麼親子活動。死亡對他們來說不是昂貴的事情,他們比起現代人死得起。男人在其極短暫的人生中,唯一可以做的,是打仗搶物資維持生計,搶女人尋生趣。打仗就是生活,不打仗就沒生計和生趣可言!明知打仗會死又如何?就算不打仗也活得不長久,為何不去打仗?無仗打,無物資搶、無女人搶,才是比死更難受。所以,他們不會因打仗死亡呼天搶地。」

他再停了一下,像教授指導學生的口吻,指手畫腳再說:「說回七族,即使當日以色列人不攻擊他們,他們也會主動攻擊以色列人。要緊記,在當時的社會,打仗就是生活,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是平常事,不會呼天搶地。如果七族打勝仗,除了女人外,一個以色列人也不會留,上帝選民會亡種。如果七族不幸打敗仗,情願『冚家富貴』,也不願留下死剩種做以色列人的奴隸,因為他們輸得起,死得起。即使耶和華沒有下令滅七族,七族的男人也會心照不宣希望以色列人殺光自己的妻子兒女,以免他們被迫做以色列人的奴隸這麼羞恥。那些孤兒寡婦也想,要殺?來吧,死得起嘛!」

「為甚麼耶和華又要下達滅族命令這麼多些一舉?」我似乎有點明知故問。

他回應道:「以色列人見到七族孤兒寡婦有俊男美女,會刀下留人,死剩種會引誘以色列人離開耶和華,後果是紀律鬆散,遲早給其他族類吃掉。耶和華的命令不是多此一舉,而是提醒以色列人,七族敗仗之後,會願賭服輸,不會哀求不殺,人家死得起,也預計「冚家富貴」,根本不需要以色列人的憐恤不要枉作小人,免除大後患。」

「你的看法似乎有點道理。打仗、死亡對現代人和四千年前的人的昂貴程度確實有大分別。以前的人覺得死得起的事情,現代人會覺得匪夷所思。這些事聖經當然無可能提到。如果有時光機可以帶七族人來到現代,讓他們查看現代的戰爭,讓他們看到現代善待戰俘婦女人權等政策,可能他們會對此嗤之以鼻。」我有些認同他的看法。

他頻點頭道:「這七族明知以色列人拜耶和華,仍然搞作對,並非要捍衛自己的神明、宗教,而是要搶資源和女人。宗教只是借口。萬一失敗,也無所謂,打仗、死亡就是生活。如果可以找到靈媒接觸七族的亡魂,告訴他們四千年後的我們難以接受耶和華滅他們的事,給予他們最深切的慰問和強烈譴責暴力,他們不但不會感謝我們為他們討公道,反而認為我們在枉作小人。」

「不!且慢,你又如何解釋新約的希律王下令屠殺所有在伯利恆兩歲以下的男嬰後,其母親號咷大哭?二千年前的人的壽命也是二十多歲吧,如果死得起,哭甚麼?」

他擺擺手,說:「我說古人死得起,並非說他們隨便找把刀自插或把子女打死也無所謂,除非是神經失常,死得起也要視乎情況。先前說過,古代男人在其極短暫人生中打仗是等閒事。打敗了,願賭服輸,全家死得起。但那群母親的丈夫沒有攻打希律王,毫無願賭服輸的問題。無原因便集體失去兒子,當然會集體難過。情況和七族不同嘛!」

他突然轉話題到香港政治,說:「對著這個政府不能用新約,要用舊約。(利益申報,他是唐英年支持者。)但偏偏很多宗教領袖用新約精神和政府打交道,政府只會暗裡笑他們是呆子。不過看這群宗教領袖的德性也不會介意。」

「不過很難一刀切說新約等於包容,舊約等於強硬。新舊約還有其他更重要信息。其實新約中帶有舊約,舊約中带有新約。」我嘗試糾正他的極端看法。

他邊用手機聯絡其司機邊回應我,道:「但舊約的主軸仍是走強硬路線。只有白痴的香港市民才會講包容,連政府也懶得檢討自己,更不會道歉,政府不是市民選出來,根本不需市民的包容,只是白痴的市民在枉作小人而已。」

「那麼你怎麼看『因為他必使你兒子轉離不跟從主,去事奉別神,以致耶和華的怒氣向你們發作,就速速的將你們滅絕』?有人說耶和華心胸窄,就算以色列人背棄祂,衪也不應滅以色列。這等於一對熱戀中的男女其中一方提出分手,另一方不應喊打喊殺。」他那麼喜歡耶和華,我當然打蛇隨棍上,問到底。

他不加思索的回應:「以色列這民族多次做耶和華不喜悅的事,但她今天不是仍健在嗎?她不但仍在,而且夠強強硬,鄰近國家也怕她,可見當日耶和華只是嚇唬她而已。當年的以色列不嚇不成材,這和耶和華的心胸無關。」

他果然是耶和華的粉絲。也許他也認新約的「信而受洗必定得救」的訊息也是嚇唬世人而已,到最終除了極少數的人外,差不多全人類得救,怪不得他認為條條大路通「羅馬」。可惜我再無時間再作任向詳問,因為一輛名車已駛近,他和我道別後絕塵而去,只剩下我斯人獨憔悴,獨自到港鐵去。對於那一廂情願的紅酒、海風和美女,只感到無限的失落和唏噓。

(這文章有關七族的內容先給了富同學過目,確認我沒有扭曲他的意思。)

施諾
《令人噴飯的謝飯》作者,半生人做過五生人的事:物理學家(1992 – 1998)、人壽保險代理(1999 – 2004)、作家(2011 – 2013)、大學講師 (2001 – 現在)、投機公司 (2000 – 現在)。雖然不能取得卓越成就 ,總算多姿多采地活過。只要一息尚存,繼續反思信仰、人生。盼後半生仍然有學習、進步、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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