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偉然

(圖片來源:http://www.getvegucated.com/latests-challenges/have-mercy-a-grateful-tasty-vegan-thanksgi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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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天路走,同道感恩之聲不時傳來,或在嶙峋山脊,或在蜿蜒長堤,感恩樂曲總不絕於耳。基督徒自覺不配神恩,無奈無以為報,莫不紛紛獻上感恩,尤以此為己任。信徒重視感恩,是公認之事了,可是為何事感恩卻素來鮮有人能下個定案。

有人說,萬事萬物皆主所賜,既為主賜,人豈不應凡事謝恩?此言不無道理,我們暫且呼其「凡事感恩說」。眼見人禍天災連連,好些信徒漸覺「凡事感恩說」不切實際、不可理喻,便集志同道合之士,群起而攻之,帶來個「反凡事感恩說」。莫以為「反凡事感恩說」仇視感恩,它不過反抗凡事感恩之橫蠻。「反凡事感恩說」的追隨者可以感恩,更可熱衷感恩,但就是不會事事感恩。「凡事感恩說」與「反凡事感恩說」這公婆兩口子,公有公理,婆有婆理,要判誰是誰非,也許只有包拯大人始能勝任。

然而,硬要斷定哪說才為正確,終局肯定逃不離感恩之心給消磨殆盡,感恩則杳如黃鶴,從此不見踪影。譬如以為「凡事感恩說」即是真理,事事謝恩便是義務了;若說感恩是個義務,其真義也就蕩然無存,因為這感恩或來自高山,或來自深水,或來自密林,反正就不來自心底,不來自感激之情。說感恩和感激之情是兩陌路人,豈不見笑於人前?而主張「反凡事感恩說」也好不了多少:信徒若不事事感恩,又該為何事感恩?為運順事吉感恩?為逃一大劫感恩?這通通說不過去,因為只須誠心求問世間因果律則,這等事自能解個一乾二淨,何苦還特地感恩,徒添一個羅素茶壺?故硬推某說才為正道,感恩至終難免流放西伯利亞,與今人再無牽連。

其實兩論說都不過隔靴搔癢,抓不着感恩要領,而兩論說之爭亦根本無關宏旨。詩人大呼:「來啊,我們要向耶和華歌唱;向拯救我們的磐石歡呼!」詩人呼喊之貴,在於真誠。又有麻瘋患者見自己病癒,大聲歸榮耀予神,盡顯懇切之情。原來感恩要領十分簡單,不過四字:真誠懇切。

何謂真誠感恩?信徒張開信仰眼睛the eye of faith,看見某事由神安排促成,為之感激感恩,即是真誠。可恨信仰眼睛常與近視結緣,我們要麼看不清這事,要麼看不見那事。縱然如此,近視委實無阻撓人真誠感恩,因為真誠感恩之道在於看見又感恩,而看不見卻感恩就是說謊,看見卻不感恩則是忘本。

真誠感恩不附和「凡事感恩說」,也不擁護「反凡事感恩說」。若你的信仰眼睛是隻千里眼,高低遠近皆能看得清楚明白,你便儘管凡事謝恩;若你不幸患有眼疾,我看你還是加入「反凡事感恩說」的陣營好了。不管你效力哪邊黨派,只要感恩出自真誠懇切,你便抓着感恩要領。(當然,若誰自認為道行高得練成一雙千里眼,他很可能是眼盲的。)

真誠感恩不單不屬乎兩論說,且遠遠超越它們。真誠感恩之濫觴屬心底感激之情,故不視感恩為一義務,從而超越「凡事感恩說」。此外,真誠感恩談及世間現象之上之事,無須向世間因果律俯首稱臣,正如布特曼說,“I deny the interconnection of the worldly events not as mythology does, which by breaking the connection places supernatural events into the chain of natural events; I deny the worldly connection as a whole when I speak of God.”故真誠感恩也超越「反凡事感恩說」。兩論說既遭超越,其中之爭也顯無謂,凡事感恩也好,不凡事感恩也好,惟有真誠感恩才至關重要。

黃偉然
平信徒,渴望成為人的人,在茫然失所中決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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