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偉然

(圖片來源:http://reformedbaptistfellowship.org/2012/04/27/the-centrality-of-preaching-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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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教會一段日子,我們都知道崇拜程序中其中一項必然是「聽牧師講道」,而我們亦知道我們「要行道,不要單單聽道,自己欺哄自己」。但有時候,諷刺的是,我們漸漸會把「聽牧師講道」簡化成聽「牧師講道」;我們或會評論台上的講道者有否演說技巧、所舉的例子是否恰如其分、其抑揚頓挫有否蘊含着激勵人心的功效云云。這篇文章的鵠的在於指出「聽道者」在何種意義上是為「正在聽道」,並同時討論應如何掙脫上述的簡化過程。而它只是出於一個不學無術的愚昧人之手,故在此沒有講道學的知識、亦缺乏由文化角度切入的見解,有的,只是一個平信徒的隨筆而已。

容我們從一個對「牧師講道」常見而簡短的意見開始──講道悶。基本上,這個意見的意涵就是「牧師的那篇道不過是在重覆之前已經說過的道理,離不開千部一腔,千人一面的命運」,而它似乎同時隱含着道出此意見之人的期望:「牧師講道」應該多注入一點新鮮的元素,以致那篇道不會落入千篇一律的困窘,就像音樂演出或電影創作會不斷推陳出新,以滿足受眾的需要。筆者不否認講道者能運用些小智慧吸引聽眾,就像司布真寫道:「講道時說了一些叫人笑的事情,有什麼不好呢?傳道人不能確實知道笑是犯罪。無論如何,他以為使人笑一笑,比使人聽道聽到睡了半個鐘頭,罪過總是小些罷。」[1] 但另一方面,筆者想指出的是,在某個意義上,基督教的信息其實從來都不過是了無新意的信息。古往今來,它都只是在講述那兩條誡命和基督耶穌為人所成就的事。在這個意義上,牧師的那篇道若不過是在重覆之前已經說過的道理,不離開千部一腔,千人一面的命運,那麼這篇道倒是恰當地盡了其本份。

但情況若是這樣,另一個問題便會浮現:「那麼,我們只要聽畢基督教那些基本的道理一遍便不用再聽『牧師講道』了嗎?」答案固然不是。魯益師寫道:「人人都說原諒是個美好的概念,直至有一些事情需要他們的原諒……」[2] 這句話恰到好處地表述了聽「牧師講道」和行道兩者中間一道宏大的鴻溝,而這道鴻溝正是對上述問題之否定性答案的原因。事實上,在這鴻溝上面,其實至少有一道連接兩者的橋梁,也就是「聽牧師講道」。「聽牧師講道」不等同聽「牧師講道」,因為後者把焦點轉移至講道者身上,而前者的主語則永遠是「聽道者」。

在禮拜堂裏坐着的人不都盡是「正在聽道」的「聽道者」,「正在聽道」的「聽道者」在聽這篇道的時候會得到特別的領受;而只是在聽「牧師講道」的人則沒有這些領受。對他們來說,牧師只是演說家,而且是不甚專業的演說家,而他們的演說也不過是那篇道罷了。這裏所謂特別的領受不是指超自然的聖靈充滿經驗或超然脫俗的神祕體驗,而是某種連結與自身的領受。而這種領受通常會以挑戰、責備、讚賞三種形式混雜出現,並同時使「聽道者」得着新的自我理解。

(1)領受作為挑戰是間接式的,因為它會聯合將來實際的人生處境在還未來的未來出現,並成為那時實際處境的挑戰;另一方面,它在此刻挑戰人立志在往後的日子行道,激發「是」的回應,也就是在此處此刻的實際境況中呼喚人盼望的勇氣,所以領受作為挑戰也是直接式的。與此同時,領受作為挑戰必然伴隨另一個挑戰:你願否此刻宣告耶穌是主。這個挑戰的出現與那個受挑戰的人上了教會之日子的長短沒有必然關係,因為它是正在挑戰現在的你願否此刻宣告耶穌是主,就像「『每早晨上帝的恩慈都是新的』;是的,假定每早晨我都重新理解它」[3]。(2)而領受作為責備或讚賞則是使人能連結回憶中的自己,並同時得着責備或讚賞。就像「磯法到了安提阿,因他有可責之處,我就當面抵擋他」[4],領受作為責備也就如何抵擋受責備者;又像那往外國去的主人回來便讚賞他的僕人良善又忠心,或像保羅讚賞推基古一樣[5],領受作為讚賞也就如何讚賞人。

但挑戰、責備、讚賞三種形式並不是涇渭分明,而是,如前所說,混雜地出現,更甚會互相轉化。譬如,領受作為責備在訓斥受責備者的同時隨即轉化成挑戰,挑戰人悔改回轉;而領受作為讚賞也會同時隨即轉化成挑戰,挑戰人謙卑自己,把所有的榮耀都歸於上帝,或可能會轉化成責備,責備人自以為能作上一丁點兒善工以指着自己誇口,並帶着斥責的口吻說道:「使你與人不同的是誰呢?你有甚麼不是領受的呢?若是領受的,為何自誇,彷佛不是領受的呢?」[6];而領受作為挑戰,挑戰人「一舉一動有新生的樣式,像基督藉着父的榮耀從死裏復活一樣。」[7] 這個挑戰挑戰正在聽道中的我的一舉一動,或是我的心態,或是坐姿,或是挑戰我從聽「牧師講道」的教會參與者更進一步成為「聽牧師講道」的「聽道者」,因為有耳可聽的,就應當聽!而這些挑戰又會因着現在的自己看着回憶中剛面對挑戰的自己隨即轉化成責備或讚賞,並從而建立新的自我理解,以致能以新的理解方式看待回憶中的自己和在神面前的自己。

最後,有兩件事情值得一提,講道者作為講道者,其實亦是自己所宣揚的那篇道的聽道者,也同樣面對「聽牧師講道」和聽「牧師講道」區別的挑戰,因為即使他是宣講者也不會因此站在較別人高的台階上。情況就儼如任何人都是平等地被置在聖經面前一樣,因為「我們不是聖經的主人、審判官或法官,而是聖經的見証人、門徒和認信者,無論我們是教皇、路德、奧古斯丁、保羅、還是天上來的天使。」[8] 另外,這篇文章其實並沒有實際幫助有需要之讀者從聽「牧師講道」的教會參與者進一步成為「聽牧師講道」的「聽道者」,因為這個過程所要求的,是人的親身參與而不是紙上談兵的討論;而人在這個抉擇處境中所需要的,是熱情和氣概,而不是那些用來逃避挑戰,並藉此安居在人手所建之安全感裏的分析。而這篇文章能夠產生實際的幫助只有當它,對於讀者來說,是作為挑戰臨到他面前,以致他被要求直接面對這個挑戰。

坦白而言,這篇短文沒有嶄新而深刻的哲理思辨,也沒有深具原創性並令人嘖嘖稱奇的辯說技巧,更不能使人對「針尖上能站多少個天使」或「自然是否害怕真空」等問題有進一步理解,所以若有人要控訴這篇文章「不過是老生常談,在重覆之前已經說過的道理,離不開千部一腔,千人一面的命運」,筆者無意規避這個控訴。因為這篇文章的意圖只在於指出「聽道者」在何種意義上是為「正在聽道」,並同時討論應該如何掙脫上述所提及的簡化過程,以期盼在此處此刻相遇的我和你能共同反思,一同接受挑戰,把「那篇道」吸納成「這篇道」,成為「正在聽道的聽道者」,並至終一起成為信仰群體的一員。有言「作為牧者的我們應該談論上帝,然而我們是人,便不能談論上帝。因此,我們應該承認我們的義務以及我們的無能,並且藉此歸榮光於上帝,這就是我們的困惑所在。」[9](卡爾·巴特語)在這句話中,雖然作為無資格談論上帝的主語是牧者,但這個窘境套用在聽道者身上豈不同樣合適?而且聽道者在自身的處境中,若不是更無能,豈不是同樣無能麼?或許把那句名言稍稍修改能更好地表達筆者的意思:「作為聽道者的我們應該聽人談論上帝,然而我們是人,所以甚至不能忍受聽人談論上帝。因此,我們應該承認我們的義務以及我們的無能,並且藉此歸榮光於上帝,這就是我們的困惑所在。」所以,在這個處境中,作為「聽道者」的我們豈不應隨即降伏在聖言的奧秘中嗎?

[1] 截錄自http://www.churchinmarlboro.org/christdigest/Spiritual%20Leader/94TT09.htm

[2] 原句為 “Every one says forgiveness is a lovely idea, until they have something to forgive, as we had during the war.” (“Mere Christianity”, C. S. Lewis, p.115)

[3] 原句為 ‘The kindness of God is new every morning’; yes, provided I perceive it anew every morning.” (“Jesus Christ and Mythology”, R. Bultmann, p.76);另參耶利米哀歌 3:21-26

[4] 參加拉太書 2:11

[5] 參以弗所書 6:21; 歌羅西書 4:7

[6] 哥林多前書 4:7

[7] 參羅馬書 6:19

[8] “《加拉太書》注釋”,馬丁.路德,p. 23

[9] 轉引自鍾俊彥的道學碩士論文“論卡爾.巴特著《安瑟倫:信仰尋求理解》之神學詮釋學”,p.37(可按此瀏覽)

黃偉然
平信徒, 渴望成為人的人, 在茫然失所中決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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