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鄧紹光博士

這篇文章的主旨很簡單,就是提出我個人對信仰/神學與文學之關係的看法。主旨雖然簡單,但是內裡涉及的議題卻不簡單,因此我在這裡的探討是十分初步的,主要是從神學的角度出發,勾畫出信仰與文學的關係。無疑,這種工作首先是神學性的,而非創作性的(poetic)。這種立場,可能引起不同的異議,特別是那種來自反對「文以載道」、倡議文學自主的看法。下面我們首先就由此而切入討論,開展這篇短文。

所謂「文學的獨立自主」,是相對來說的。我個人並不完全否定這一講法,只是需要加以限制。大體來說,強調「文學的獨立自主」,乃是抗議任何特定之政治或宗教教條對文學之指導,而要求超越一切意識形態之制肘。因此,意識形態而非信仰,才是文學需要擺脫的對象。在這裡,我們馬上遇到追問,那麼信仰是什麼?信仰跟宗教教條又有什麼關係?

簡單來說,在基督教的情況,信仰的內容是鑲嵌在聖經之內的,神學則是對聖經所蘊含的信仰內容,以概念及語言作出相應的勾畫。因此,神學在本性上,乃是解(開)釋(出)聖經的,從而顯明信仰的內容。它必須恆常回到聖經去被聖經所檢視、審核。一旦兩者之間的關係脫離了,那麼神學就會僵化、獨斷,而成教條。從這一角度來看,「文學的獨立自主」,乃是獨立於已成教條的神學,而不必脫離神學,更不需要否定信仰。

此外,還有更重要的原因,使得文學沒有可能以「純粹文學」的面貌出現。這在當代解釋學/詮釋學(hermeneutics)有很清楚的表明。因為人是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他不可能完全白紙一張,所以無論在創作上在閱讀上,他都是帶著某種先(行)見(解)(pre-understanding)來進行的。甚至我們可以這樣說,這種先見是使得創作與閱讀成為可能的。是以,如果「純粹」的意思是指不帶任何信仰以外的先見,那麼恐怕任何文學的創造和閱讀都變得無法進行了。

事實上,人生在世,耳濡目染,無論我們意識或不意識,總有一套對人對事的看法、判斷潛藏在我們裡面,而對我們的日常生活作出指導、規限。在文學的事情上,特別是在文學的創作上,我們並不可能擺脫自身所必然具有的先見;這種先見是我們人之所以為人的結構。然而,這並非表示我們無須理會我們的先見。剛剛相反,雖然我們不能否定這種先見結構,但正因如此,我們卻要檢視在這種結構之內我們已經接受了的一套對人對事的看法、判斷,究竟是什麼來的。

對於文學創作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這涉及了作者想要寫作些什麼、呈現些什麼、表達些什麼。文學是一種言說的方式;透過文學的言說方式,要言說什麼呢?這是內容、主題的問題。而內容、主題就正是來自寫作的人他自己對自己持守的信仰的了解,也即是對信仰所講的人生、世界和神聖作出某一種的解釋。然後,問題就是,這是一種怎麼樣的了解?這某一種烙印在我們生命的了解,其背後的信仰,其廣度與深度,究竟如何?寫作的人對自己持守的獨特信仰有否不斷作出深化和更新的認識,從而深化和更新其對人生、對世界、對神聖的看法?

文學創作是一種很有意識的舉動。這種有意識的舉動至少涉及上文所講的:我們要言說什麼。文學創作因此是把自己對人對事的看法,透過文學的言說方式呈現出來。因為自己對人對事的看法,終究是來自自己那對某一種信仰所作的了解,所以文學創作不免是以文學的言說方式,把自己對信仰的了解呈現出來。如果文學跟信仰及對信仰的了解,存在一種不可分割的關係,那麼「純粹文學」就不可能存在。任何一種文學作品,它本身必然承載甚或肉身化/體現(embody)某一種創作者對自身信仰的看法。從這一角度來看,文學,可以是一種對信仰的解釋。

但是,當我們說:「文學,可以是一種對信仰的解釋」,需要注意的是,這種解釋並不直接就信仰而進行,這是因為至少在基督教來說,信仰是三一上帝使用聖經來傳遞的。故此我們只能透過解釋聖經才能解釋信仰。透過文學的言說方式,來呈現、解釋基督教的信仰,就有一個界限與內容,而這就是聖經。聖經作為界限,是指到文學對信仰的解釋不能逾越聖經所見證的範圍;聖經作為內容,是指到文學對信仰的解釋以由聖經所見證的為對象。聖經所給出的,就是神聖的與受造的實在(reality)的界限與內容。

持守基督信仰的寫作人,他首要的工作不是寫作,而是閱讀聖經,在聖徒群體之中一起閱讀聖經。這裡涉及對基督信仰的廣闊及深入的了解、消化,是基督徒寫作人所不可忽略過去的,除非他對所呈現、所表達的,是否基督信仰,毫不著意。然而,即使一個基督徒寫作人毫不著意他所寫的是呈現、表達基督信仰,但他還是無可避免地呈現了他自己的某一種對人對事的看法、判斷。只是,這個時候,他的文學寫作是否仍為基督教的,則成疑問。

更為重要的是,基督信仰的文學寫作人,不能只以文學為專業而不跨進聖經的研究領域之內,跟聖經學者與神學學者一起去閱讀和思考三一上帝與人交織在一起的故事。神學所作的,首先乃是解釋聖經。但神學使用的語言,乃是理性的概念語言,是要確定三一上帝跟我們講述的實在的意義。這是一種意義判斷、界別的工作。個別的基督信徒固然可以解釋聖經,但是一個閱讀、思考聖經的群體卻是不可少的。只有投身於這個不限於一時一地的普世聖徒群體,我們才可以更廣闊更深入地判斷、界別這由諸多互有分別的書卷組成的聖經其所呈現、展開的豐富世界。

在這個前題底下,我們才可以談論:文學,可以是一種對信仰的解釋。當然,這裡指的信仰是基督信仰。如果文學要以其言說的方式來呈現、表達基督信仰,那它首先就要有意識地跨進聖經學者與神學學者研究的領域,浸沉在這個領域內的研究成果,而不能只憑自己的解讀。這是一種繞出去的踐行,繞出文學研究及創作的世界,進入聖經研究與神學研究的世界,好更廣闊更深入地了解聖經的豐富世界,而使得自己對信仰中所講的上帝,以及與上帝相關的一切,有一更為透徹的識見。只有恆常立足於這種視域底下,文學的寫作才有可能對基督信仰作出恰當的回響。

文學的寫作,若為一種對信仰的解釋,那必然首先像神學那樣對聖經作出解釋。對聖經作出解釋,其實是跟隨先知和使徒一起去思考上帝及其作為,只是在這個過程之中,我們需要借助聖經學者的鑑別研究成果來進行。神學,在這裡,不過是詮釋聖經,「重寫」文本,以概念呈現,以主題排列而全面展示三一上帝之神聖經世活動。文學的寫作則應以神學這一成果為前題,運用文學的各種文類、言說方式,來詮釋聖經、「重寫」文本。就詮釋聖經、重寫文本而言,文學與神學都是尾隨先知和使徒來進行的。可是,就兩者之關係來說,神學是先於文學的,這是因為神學的首要目的是識別聖經的意義世界,而文學則重在呈現這個意義世界。

文學的寫作,若為一種對信仰的解釋,那就可以接續、繼承聖經對神聖實在與受造實在的講述,而對當前的世界以今日的文學類型與言說方式,書寫下去。這種接續、繼承,乃是對實在的看法的接續、繼承;這種接續、繼承,也是表示聖經所講述的實在,一直延續至聖經之後而至二千年後的今日。於是,昔日的先知與使徒運用他們那時的文學類型與言說方式,在聖靈的任命及感動底下書寫神聖實在與受造實在;今日的基督信仰文學寫作人在先知和使徒所言說的界限與內容的規範下,也要運用這個時代的文學類型與言說方式,書寫當前的世界。這樣的一種書寫,無疑是把先知和使徒的信仰,以當前的文學類型與言說方式,透過對當前世界的書寫,而予以肉身化/體現出來。

基督教的文學創作,作為一種對信仰的解釋,從以上的討論來看,不過是對信仰的回響。只是,對聖經所見證之信仰作出回響,則必需首先念茲在茲信仰之判定與識別,此即聖經研究及神學研究的工作──註釋聖經、「重寫」文本。這是一種謙卑的舉動,判定與識別讓我們浸沉在聖經所見證的信仰世界之中。判定與識別如何,指向的信仰世界也如何。故此,對聖經之判定與識別,可以是浮淺的,也可以是幽深的,可以是扭曲的,也可以是正道的;由判定與識別所指向的世界,亦是如此。基督教的文學創作,固然重在文學,但文學若對所書寫的對象,沒有一種浸沉其中的經歷,恐怕跟信仰會越行越遠。只有深深的浸沉其中,一切的回響──以文學書寫來解釋信仰──才會來得恰當而餘音不絕。

二零一三年二月七日

鄧紹光
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基督教思想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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