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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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運動下來,至今最讓人意外的,依然是沒有領袖。

我得承認我對社運的期待,是很實質的。它必須是意識形態的具體實踐,不能流於論述上的自圓其說。我們已經有過太多次「階段性勝利」,太多除了道德優越感以外別無實質成果的「自我感覺良好」。我也必須承認,這是我自反國教佔領政總最後一夜在現場親見大會宣布解散以後,無法再遊行、再參與類似抗爭的主因。我認為,反國教的「成功」在於溢出受國民教育科直接影響的學生、老師、家長身份,進而延伸至以「香港人」的身份作感召;但其「失敗」也在於把曾經一度擴散至「所有(香港)人」的參與,縮回身在學校機制以內才能具體進行監察的「部分人」。所以罷課之初,不免擔心這「罷」要如何從校園到全港,從學生到香港人。中間的連接點在哪,如果找不到,也就不可能擴大、持久,最終爭取到實質的成果。

然後,直到自己也每天來報到的第五天,發現這連結發生得很微妙。也許就在於,警方早早拘捕了學生領袖,而接續上台的佔中三子又早已因兩年來的無限拖延(及許多低能至極的主張)惹來群眾的無限厭惡。然後,催淚彈打散了原來的組織,卻也把更多零散的召喚出來。因為失去領導(或根本沒有人有能力領導這麼龐大的群眾),一切反而靈活,逃離金鐘的在銅鑼灣和旺角坐下便是佔領,無須預謀,無須管理,規律自然發生。正如許多人都已經指出,事到如今已不是28日晚已呼籲撤退的學聯,或是佔中三子(其實他們除了忽然上台宣布提早佔中之後呢?那夜凌晨他們下台後差點引致大派討厭他們的人離開,長毛要跪地懇求!學聯要花整晚消毒!),或誰誰誰可以收拾得來。現在每個人都不是領袖,也都同時是領袖。如果一定要和台灣的太陽花學運比較(然而我根本不認為有太多的可比性),光是這一點已是很大的差異。

以前絕望到一個地步,我會發脾氣說「香港根本不存在」。不是指香港這塊地沒有出現在地圖上,又或者因為這裡是前殖民地(而如今其實依然是「殖民地」吧)。而是,我認為資本主義社會的財富累積與(自以為)道德進步,才是掏空主體性最有效、最鋒利的雙刃。但這次我們真的癱瘓了這城,與從小被教導的「繁榮穩定」唱反調,尤其是佔領旺角使得運動更加在地化。旺角真的很棒,它不只是兵臨城下之時及時闢出的新據點,「MK污名」與(社運)道德潔癖的衝撞,也在論述層面上闢出新的出口。

沒有領袖,是很後現代,卻沒有後現代的虛無。撐起傘,便感覺自己是撐住香港,一個從未如此實在過的香港。

(轉載自作者Facebook。)

陳穎
自由譯者、獨立研究者、業餘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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